抚河北路的风,总带着抚河的湿意,老南昌人都记得,路尽头的灯笼渡,曾是赣江与抚河交汇处最热闹的渡口,也是最邪的渡口。渡口泊着条乌篷船,船娘姓柳,眼盲心亮,船头常年挂着盏红纸灯笼,灯芯是用陈年灯草做的,夜里亮起来,红得像血,能照见水里的魂,也能照见岸上的执念 。
柳婆婆的船,不渡活人,只渡归魂。老辈人说,她是灯笼渡的守渡人,从清末守到民国,再守到建国后大桥建起,渡口废了,她的船依旧泊在岸边,红纸灯笼夜夜亮着,等那些没来得及上岸的魂。她撑船从不用桨,只靠一根青竹篙,点水时悄无声息,船行得稳,像浮在水面的一片叶。
民国二十六年,赣江发大水,冲垮了渡口的石栏,也卷走了不少人。有个叫阿明的青年,是个教书先生,新婚燕尔,要去对岸给学生送课本,临走前跟妻子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城南的桂花糕。”可他上了渡船,船刚行到河心,一个浪头打来,船翻了,阿明被卷进水里,再也没上来。
妻子阿秀在渡口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眼睛哭瞎了,最后抱着阿明的一件长衫,跳进了抚河。人们捞起她时,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长衫,嘴角带着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人。从那以后,灯笼渡的夜里,总能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渡口的石墩上,手里抱着件长衫,望着河心,嘴里轻声喊:“阿明,回家了。”
柳婆婆说,阿秀的魂困在了渡口,等不到阿明,便不肯走。她的红纸灯笼,就是为阿秀点的,灯亮三年,等阿明的魂从水里出来,渡他上岸,与阿秀团聚。可阿明的魂被大水冲散了,碎在抚河的浪里,找不回来。阿秀便日日站在石墩上,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成了灯笼渡的守灯人。
有个外地商人,不信邪,夜里路过抚河北路,看见渡口的红纸灯笼,以为是有人在等渡,便喊了一声:“船家,渡我过河!”柳婆婆的船缓缓靠岸,灯笼的光映在商人脸上,他看见船娘眼盲,却能精准地把船停在他面前,心里发毛,却还是上了船。
船行到河心,商人忽然看见水里飘着无数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朝着船的方向伸手,嘴里喊着:“渡我,渡我……”他吓得魂飞魄散,想跳船,却被柳婆婆一把按住:“莫动,水里的魂,都是没来得及上岸的人,你一动,他们便会缠上你。”
商人缩在船角,看着船头的红纸灯笼,光晕里,他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抱着长衫,站在船尾,对着河心轻声喊。柳婆婆说:“她是阿秀,等她男人,等了几十年。你今夜上了我的船,是缘分,我渡你过去,也渡这些魂一程。”
船靠岸时,商人回头望,看见渡口的石墩上,阿秀的身影渐渐淡去,红纸灯笼的光也暗了下去。柳婆婆说:“阿秀等不到阿明,便跟着这些魂,一起走了。灯笼渡的魂,渡完这一程,便都散了。”从那以后,灯笼渡的夜里,再也没见过阿秀的身影,可红纸灯笼,依旧夜夜亮着,柳婆婆依旧守着渡口,渡那些迷路的魂。
建国后,抚河北路建起了大桥,灯笼渡渐渐被人遗忘,乌篷船也烂在了岸边,可柳婆婆的红纸灯笼,依旧挂在船头,风一吹,灯影晃动,像有人在里面哭。有守夜的老人说,夜半时分,能听见抚河上有撑船的声音,还有女人轻声喊:“回家了,回家了……”
如今抚河北路早已是繁华的商业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没人记得曾经的灯笼渡,也没人记得盲眼的船娘柳婆婆。只有老南昌人,在路过抚河大桥时,会下意识地往桥下望一眼,仿佛还能看见那盏红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渡着那些年,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没来得及回家的魂。
有人说,柳婆婆的魂,还守在灯笼渡,红纸灯笼是她的眼,青竹篙是她的手,她依旧在渡魂,渡那些困在抚河里的执念,渡那些在人间迷路的魂。而抚河北路的风,永远带着湿意,那是灯笼渡的魂,在夜里,轻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