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农历腊月十四,当南昌人还沉浸在春节前的预热中,一张冰冷的《停业公告》贴上了时鲜楼七家门店的大门。这家与滕王阁齐名、被坊间称为"没吃过时鲜楼等于没到过南昌"的百年赣菜老字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宣告全线闭店,进入资产清算。
令人错愕的是,就在一个月前,其全新门店才刚刚启动试营业;就在关门前夕,部分门店仍在积极推销储值卡。这种"一边收卡一边关门"的操作,让数百名手持储值卡的消费者措手不及,卡内余额从数百元到数万元不等,退款无门。更有多名员工爆料称被拖欠三个月工资,涉及金额数百万元。
从1919年创始人白起龙挑担卖饺,到1923年创立"北京饺子店"后更名"时鲜楼",这个跨越三个世纪的品牌曾是南昌"八大餐厅"之首,承载了几代人"第一顿馆子""第一场婚宴"的温暖记忆。它的骤然猝死,不仅是一个商业品牌的终结,更是一场关于城市记忆与商业逻辑激烈碰撞的深刻寓言。
时鲜楼的倒闭,首先栽倒在经营模式与时代趋势的错位上。
从大众点评数据看,时鲜楼人均消费约110元,定位中高端,主打宴请、家庭聚餐和包间服务。其多家门店为独栋物业,装修传统大气,这也意味着高昂的租金、人力及运维成本。这种"重资产、高客单、强依赖场景型消费"的模式,在消费趋于理性、宴请需求大幅萎缩的当下,显得异常脆弱。
2024年以来,中国餐饮市场呈现明显的"K型分化":一端是极致性价比的快餐、小炒快速崛起;另一端是高端餐饮持续承压。时鲜楼所处的"中高端宴请"赛道,恰恰是受冲击最严重的领域。当消费者开始用"是否值得"而非"是否体面"来衡量一餐饭时,人均110元的定价与年轻客群对"高性价比"的期待形成鲜明反差。
更致命的是客群断层。时鲜楼的核心客群集中在老年情怀客与商务宴请人士,但对老年客群而言,其定价已超出"日常消费"的心理阈值;对商务客群而言,传统老旧的装修又无法满足"高端环境"与"个性化体验"的需求。这种"两头不靠"的定位尴尬,导致品牌逐渐被市场边缘化。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时鲜楼并非没有意识到危机。2017年,在掌门人陈勇的主导下,品牌曾开启一场雄心勃勃的复兴计划。
陈勇斥资几十万元购回漂泊在外的"时鲜楼"商标,注册成立公司,并制定了"两个五年计划":第一个五年完成数字化转型与标准化建设,自主开发覆盖营销、供应链的全链路餐饮管理系统;第二个五年以"百年百城百店"为目标推进全国布局,助力赣菜"变道超车"。
为此,时鲜楼返聘多位老厨师担任顾问,系统复原"红酥肉""芙蓉鸡片"等数十道几近湮灭的经典名菜,陆续开设"丰和家宴""朝阳家宴"等主题门店。截至闭店前,品牌已在南昌开出7家门店,一度被视为老字号复兴的标杆案例。
然而,这场数字化转型最终沦为"面子工程"。尽管开发了管理系统,但时鲜楼未能有效运用会员运营、私域流量建设等关键环节,数字化的价值未充分发挥。在产品和体验上,品牌依然停留在"经典赣菜"的传统框架内,缺乏网红菜品和创新迭代,无法与年轻消费者建立情感联结。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数字化转型被简单理解为"工具升级",而非"思维革命"。时鲜楼依然沿用传统的重资产扩张逻辑,试图通过开店规模换取市场地位,却忽视了新消费时代"轻资产、快迭代、强运营"的生存法则。当资本压力与经营困境叠加,这套看似先进的数字化系统,反而成为加速资金链断裂的推手。
时鲜楼的倒闭并非孤例,而是近年来老字号行业整体困境的缩影。自2024年初起,一股闭店潮已在各地悄然蔓延。
2024年2月,广州经营超过二十载的竹溪荔湖酒家停止运营;同年,在广州沿江路经营近三十年的东江海鲜酒家艺都分店传出结束业务的消息;2024年4月,主打高端火锅的"一哥豆捞"高德置地店因租金压力关闭;2024年5月,渔民新村杨箕店宣告停业;2024年6月,拥有超过三十年历史的食为先酒家因租约期满结束营业;2024年10月,广州沙面岛的陶然轩酒家正式停业,其位于二沙岛的分店已于7月关闭。
这些老字号的倒下,共同指向一个残酷现实:当"底蕴"成为负担,"传承"沦为桎梏,百年招牌反而可能成为转型的最大阻力。它们往往困于历史包袱,难以在"敬畏传统"与"拥抱变化"之间找到平衡;受制于体制机制,决策链条冗长,无法快速响应市场变化;依赖情怀消费,却忽视了新一代消费者对"体验感"和"价值感"的刚性需求。
以南昌"八大餐厅"为例,除时鲜楼外,新雅酒家、东方红、上海餐馆、光明餐厅、服务大楼、新桂园餐厅等或已消失,或已转型,仅有万花楼等极少数品牌通过"文旅融合""产品创新"等方式存活至今。这种"八存其一"的惨烈格局,折射出老字号在时代变迁中的普遍困境。
时鲜楼的倒掉,为所有老字号敲响了警钟。在温暖记忆与冰冷现实之间,百年老店必须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如何让传统技艺与现代商业逻辑共生,让文化底蕴转化为市场竞争力?
首要的是精准定位,打破"客群割裂"。老字号需要重新审视核心客群的需求变化,在"情怀"与"性价比"之间找到平衡点。无论是推出平民化套餐吸引价格敏感型消费者,还是通过场景升级满足高端客群的体验需求,关键在于避免"两头不靠"的定位模糊。
其次是产品创新,打破"代际断层"。传统技艺需要传承,但产品形态必须迭代。从"网红菜品"的研发到"小份菜""一人食"的场景拓展,从"堂食为主"到"全渠道外卖"的布局,老字号需要以年轻消费者的视角重构产品体系。
更重要的是运营转型,打破"路径依赖"。数字化转型不应停留在系统建设层面,而应深入到会员运营、私域流量、数据决策等核心环节。同时,需要探索"轻资产"模式,通过品牌授权、合作经营等方式降低运营风险,避免重资产扩张带来的资金链压力。
时鲜楼的百年沉浮,是一部浓缩的中国餐饮老字号兴衰史。从街边挑担到城市名片,从复兴宏图到猝死清算,它的命运轨迹揭示了一个朴素道理:商业世界没有"免死金牌",唯有持续创造价值,才能穿越周期。
对于城市而言,老字号的消失不仅是商业损失,更是文化记忆的断裂。当"豫章观景滕王阁,洪城宴客时鲜楼"成为绝唱,当"罐子口鲤鱼嘴"的招牌肉包再也无处寻觅,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家餐厅,更是一段可以触摸的历史。
但市场的残酷在于,它不同情眼泪,只奖励进化。时鲜楼的倒下,应该成为其他老字号的清醒剂:别让百年积淀,成了时代车轮下的叹息;别让情怀消费,掩盖了价值创造的本质。唯有在敬畏传统与洞察现代之间找到精妙平衡,才能让老字号真正"老树发新芽",而不是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
2026年的这个春天,时鲜楼的七扇大门已经紧闭,但关于老字号如何重生的讨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