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汽车从昌北驶过八一大桥,高耸的滕王阁近在眼前。漫步在大士院老街的里巷,熟悉不过的炒粉香扑面而来,如同和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撞个满怀,随之一帧帧温暖的场景快速闪现。从青涩求学的少年,到扎根红土地的铁路建设者,再到今天的旅行者,我与南昌这座城的丝丝联结,始终绕不开一盘辣中透着香的炒粉。我独爱南昌炒粉,它是晨光中的钟爱,是深夜里的慰藉,是味蕾上的城市印记,更是我与南昌这座城市相逢、相伴、别离又重逢的最佳见证。
那年,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辗转来到南昌,成为这座英雄城的一名学子。初来乍到,对赣鄱大地的一切都带着万般的陌生和好奇,筋道爽滑的炒粉、香气馥郁的瓦罐汤,成了我解锁这座城市的第一把钥匙。学校坐落在昌北的一个小镇上,门口的弄堂里有不少炒粉老店。那家名为“别看小”的炒粉店炒出的米粉最地道最可口,老板娘也是相当的心善可亲,干起活来更是勤快,“米粉西施”用在她身上一点都不为过,每天铁皮炉子的火烧得通红,铁锅擦得锃亮。炒粉店老板掂勺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铁锅与铁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为小镇新的一天开启最生动的旋律。那时的日子,总是被上课、实验、自习填得满满当当。想改善生活了,想犒劳自己了,晚上八九点钟,从图书馆下自习出来,背着书包径直出校门来到“别看小”炒粉店。来一盘炒粉,老板操着地道的南昌话问一句“加蛋加肠不?”蛋是荷包蛋,肠是火腿肠,在当时都算奢侈消费。我应声回答一句“加个荷包蛋,多放些辣子”。我偶尔也加一次火腿肠,那便是独属于学生时代的小确幸。等候上饭的时间里,看老板一通掌勺操作,恰似欣赏一场美食制作秀。铁锅烧热,倒入菜籽油,待油滋滋作响,蒜末、干辣椒入锅爆香,再加入提前煮好沥干的本地晚米粉,手腕一转,米粉在铁锅里翻卷腾挪,根根分明不粘不碎。待米粉炒至微黄,加入青菜、豆芽,打上一个糖心荷包蛋,淋上生抽、老抽提色增味,再撒上少许盐、葱花和胡椒粉,一盘可餐可观的南昌炒粉便大功告成。端在手里,瓷盘烫着掌心,米粉裹着浓稠的酱汁,辣中带鲜,鲜里藏香,一口下去,满口都是浓郁的人间烟火。坐在小板凳上,吸溜着炒粉,配着一碗鲜醇浓厚的瓦罐肉饼汤,看弄堂里人来人往,听着满带赣味的乡音谈天说地,在陌生的他乡,竟因这一盘炒粉,顿生些许安稳的暖意。是炒粉拉近了我与这座城市的距离,是炒粉让我融入了南昌的烟火日常。
求学的日子,炒粉慢慢成为我镌刻在时光里的味道。因惧怕学校老师中令学生胆颤的“四大名捕”,以免挂科,期中期末考试前都要不停地熬夜复习。深夜的宿舍楼下,新开不久的炒粉摊灯光依旧亮着,邀上三两同学,各来一盘炒粉,就着晚风,聊着学校里班里发生的稀罕事,炒粉的辣味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让年少的心事在烟火气里慢慢舒展开来。周末和同学逛滕王阁,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感受赣江的浩浩汤汤,逛完后总要拐进赣江边的大排档,来一盘炒粉或拌粉,仿佛只有尝过这口本地味,才算真正读懂了这座城市的底蕴。那时的炒粉,是青春最朴素也最鲜活的注脚,是年少时光里一场不期而遇、又姗姗来迟的欢喜。它浸润在校园晨跑蓬勃的朝气中,散落于课后走廊细碎的闲谈里,亦承载着我们对前路滚烫热烈的憧憬。一盘热气腾腾的炒粉就这样悄悄熨帖了青涩的心事,定格了一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温热的旧时光。
毕业后,我没有离开南昌,而是成为了一名祖国的铁路建设者,继续扎根在那片我早已熟悉的红土地上。如果说求学时的炒粉,是校园的温柔相伴,那铁路建设时的炒粉,便是风雨中的坚实力量。那时,我们承建的是国家重点工程—京九铁路,施工条件异常艰苦,作息更是不定,一盘香喷喷的南昌炒粉,成了工地上最暖心的滋味。工地旁的临时食堂,大师傅也是土生土长的南昌人,最拿手的就是炒粉。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工地上,食堂的大师傅开始为我们准备早餐。扛着测量仪器走出工棚,远远就能闻到炒粉的独有香气。坐在简陋的餐桌旁,一盘米粉下肚,浑身便充满了活力,感到有使不完的劲。紧张施工的日子,我们常常忙得忘了时间,有时连午饭都只能在工地上匆匆解决,食堂的大师傅便会把炒米粉装在饭盒里,送到工地现场,温热的炒粉,就着矿泉水,饭虽简单,却吃得满心踏实。炒粉的辣味十足,如南昌人的性格,豪气爽朗,也更像我们铁路建设者的韧劲,不畏艰难,勇往直前。我们在赣江上架桥铺路,让南昌这座城市的交通更加通畅,汗水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也融进了一盘盘垂涎欲滴的炒粉里。
记得那次为了提前打通市郊隧道,我们在工地上连续奋战了半个多月,熬得双眼通红、浑身酸痛。隧道贯通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队长提议去吃一顿“豪华版”米粉,于是一群人便兴致冲冲地来到小山坡上那个被工友们戏称“五星级饭店”的小吃部。那天的炒粉,队长特意让老板多放了瘦肉和鸡蛋,炒得格外香。我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炒粉,大碗喝着啤酒,聊着施工中的趣事,说着未来的期许,米粉的辣味呛出了眼泪,却也让我们的心贴得更近。那时,我忽然明白,这盘南昌炒粉,早已不只是一份简单的吃食,它是我们那群铁路建设者之间风雨同舟的默契,是我们在艰苦岁月里的相互陪伴。
在南昌参与铁路建设的那些年,看着城市一点点变化,看着钢轨不断延伸,看着一座座桥梁横跨赣江,我心里满是自豪。而炒粉热辣的滋味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它用最实在的烟火气陪伴我一步步长大。从懵懂的学生,到成熟的铁路建设者,又是南昌那座城市教会了我坚韧不拔,教会了我担当担责。
后来,因工作调动,我离开了南昌,奔赴更远的地方修建铁路、公路和机场。从江南水乡到塞北大漠,从沿海小城到西南深山,我走过无数山川湖海,架起过座座桥梁,铺过条条钢轨,品尝过各地的特色美食,可心底总惦念着那盘南昌炒粉。惦念着铁锅翻炒的清脆声响,惦念着辣中带鲜的酱汁味道,还有弄堂里那股浓郁的烟火气,那是独属于南昌的味道,是刻在我味蕾深处,深藏在记忆里对第二故乡的乡愁。这些年,我去过不少的城市,吃过很多地方的炒粉,但总觉得不是我执着的那个味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南昌本地米粉的劲道,没有赣江水土孕育的滚辣。
前些日子,因工作出差,我再次踏上了南昌的土地。时隔多年,赣江的水依旧奔腾不息,滕王高阁依旧巍峨,这座城市却变了很多,高楼多了,街道宽了,也更洋气了。忙完工作,第一时间便赶赴学校门口曾经的老弄堂,刚到弄堂口,我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生怕惊扰了这封存已久的熟悉。弄堂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老房子古朴依旧,就连弄堂口的那家“别看小”炒粉店,还是当年的那位老板,只是鬓角多了些许白发。见我走来,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看你面熟,你是不是以前常在这吃炒粉的交通大学的那个大学生?”,我心头一暖,点点头说“老板,来一碗炒粉,加荷包蛋,多放辣子,还是老样子”。一问一答,默契如初。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声响,铁锅烧热,爆香蒜末辣椒,下入米粉翻炒,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不一会儿,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粉端到了面前,米粉还是那么Q弹,酱汁还是那么鲜辣,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在味蕾间散开,那些在南昌学习工作的时光,仿佛都融进了这盘炒粉里回味悠长。
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老板和我闲聊起小镇发生的过往,也说起了从我们母校走出的一批批祖国基础设施的建设者,他说多亏了你们,南昌、江西乃至祖国的交通才这么便捷通达。我笑着听着,心里满是感慨,我们曾经用汗水铺就了南昌的高铁、地铁,这座城市也用火热的心给予了我们最朴素的温暖以待。一盘炒粉吃完,唇齿间依旧留着鲜辣的香气,心底的惦念与乡愁,也在这盘炒粉里找到了归处。
走出弄堂,赣江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氤氲水汽与炒粉香,远处的高铁飞驰而过,钢轨延伸向远方,一如我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南昌出发,如今再回到南昌,这座城市依旧是我心底最温暖的港湾,而那盘梦中都渴望吃到的南昌炒粉,便是我与这座城市最深的羁绊。我在南昌吃炒粉,吃的是一盘炒粉的热辣滚烫,吃的是一座城市的烟火气息,找回的是求学时的青春记忆,更有参与祖国建设铁路时的热血岁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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