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理学渊源深厚。明代江西进贤县曾涌现出不少饱学之士,如正德十二年状元舒芬、明末兵部尚书熊明遇等,皆载诸史册,为后人所熟知。然而,在波谲云诡的嘉靖“大礼议”时期,同为进贤籍的处士陈云章虽曾活跃于政坛与学界,其事迹却鲜为人知,乃至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在步入仕途之前,作为生员(县学生)的陈云章在地方上曾是一个积极兴办书院的人。据载,早在正德七年(1512),陈云章便与时任江西提学副使的著名文学家李梦阳,以及进贤教谕黄懿、训导谈一凤等人,共同参与了地方书院的营建工作。建院的过程颇具戏剧性:众人原本打算将南岳庙(一作东岳庙)改建为书院,后经福胜寺僧人的请求,最终决定将位于“进贤县学背”的福胜寺改建为钟陵书院,而将南岳庙换作福胜寺。在此过程中,知县赵汉、王纪亦出力促成了其事。
事成之后,李梦阳亲自作《钟陵书院记》(即《空洞集》中所收之〈钟陵书院碑〉)勒石纪念。他在记文中追溯了书院得名之由:“夫进贤者,故南昌钟陵镇也,割为县,称钟陵书院”。同时,由于理学宗师周敦颐曾任职南昌,书院内还专门设祠祭祀。李梦阳在文中深刻阐明了地方设学的宗旨:“郡邑之设学也,所以规贤也……建之以庙,贤圣毕集,标之趋也;朝钟暮鼓,课艺程能严惰纵也”(引文亦见李梦阳:《空洞集》卷42,〈钟陵书院碑〉,页313;温江斌著:《南昌书院史》,江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页130)。
陈云章在当时地方上很有文名((清)许应鑅修:《(同治)南昌府志》,卷四十四称其“学问淹博,著述甚富”,页33b)。也正是因为他早年参与修建书院、尊崇周敦颐等理学先贤的活动,后人修地方志才会特意称其“坚志理学”。
凭借出色的学识,陈云章在很早的时候就与理学名家湛若水相识。嘉靖二年,他与湛若水有一番关于“钝与利”的讨论,后来还特意以“钝斋”作为自己的别号(湛若水,《泉翁大全集》卷26,《钝斋记》,页24—25)。两人自此结下了深厚的学术与政治友谊。
陈云章原为福建连城县学训导,后被世宗提升为建宁府教授(《明世宗实录》卷60,嘉靖五年正月乙巳,页1415),继而又被提升为国子监博士(《明世宗实录》卷89,嘉靖七年六月癸丑,页2042)。随后,他又在霍韬(广东南海人,因在“大礼议”中极力迎合世宗而骤极显贵,后官至礼部尚书)的举荐下升任太仆寺寺丞。因在大礼议中表现活跃,陈云章一度颇受世宗重视。
然而,作为正统读书人,陈云章对日益专制的世宗存在担忧,试图通过进书来规劝君主、并在世宗面前进一步表现自己,却最终招致祸端。嘉靖八年三月,太仆寺寺丞陈云章进书,名为《传疏六帙》,内容有《大学疑》、《中庸疑》、《夜思录》(注:后世方志将《夜思录》称为其代表作,见詹宣猷修:《(民国)建瓯县志》,卷二十九,页24a)。嘉靖皇帝认为《大学》、《中庸》、《经传》先儒已有定论,祖宗已表章颁示天下,随之下旨斥责:(陈)云章辄敢剽窃谬言,淆乱经传,何狂诞若此,所进书《传疏》礼部姑收着,《大学疑》、《中庸疑》、《夜思录》即燬之,有踵此者罪毋赦(《明世宗实录》卷99,嘉靖八年三月甲子,页2357)。
紧接着在嘉靖九年的“孔庙祀典”争论中,陈云章再次由于反驳世宗,被贬谪为黄州府通判。在他离京去黄州的路上,好友湛若水满怀惋惜,为其写诗送别:
钝斋吾老友,十载拜床下。抱材恒不售,时已有定价。叫阍论大礼,不肯诸公亚。三迁及仆丞,一疏落别驾。执经睨黄梅,且莫易呵骂。无住生尔心,可达圣仁舍。——(湛若水,《泉翁大全集》卷42,页12)
在这首诗中,湛若水不仅表达了对陈云章因“一疏”而落魄贬官的惋惜,更隐隐透出两人同病相怜的怀才不遇之感。陈云章与同时期的林希元(福建同安人,明代程朱理学“闽学”名家,以刚直敢言著称)都是饱读诗书、在地方享有盛名的文人,他们虽在“大礼议”前期因支持世宗而得升迁,但无奈其进献之书皆不为世宗所喜。世宗素不喜臣下及民间的异见,为了维护明廷对官学的绝对权威,陈、林二人饱受打压,最后双双走向郁郁而终的结局。
与陈云章献书所受的打压如出一辙,湛若水也饱受皇权的严厉压制。嘉靖十五年十月,湛若水再度献书《二礼经传测》。但对于他此次献书,世宗没有留任何情面,直接予以斥责。据《明世宗宝训》载,这是时任礼部尚书夏言从中挑唆的结果:
嘉靖十五年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进所纂《二礼经传测》,礼部尚书夏言云:其立论以曲礼为先,似与孔子戾,但好学不倦宜加奖。上曰:既戾孔子之言,何以传后,罢其书不省。(《明世宗宝训》卷5,页458。)
至此,湛若水彻底失去了世宗的信任。政敌严嵩更趁机将其学问斥为“伪学”,称湛若水之学“体认天理,又暗宗守仁之说,变其词以号召喜名之士,其实乃私附之也”,并进一步剖析攻击:
若水之学盖与先尚书王守仁并立争长,以鸣于世……若若水者,则一迂腐之儒,其才不足以济用,其学不足以达权;听其言则是,稽其行则大非也,伏望皇上洞察若水偏颇之学滥鄙邪诈之行,俯赐罢归或致仕以示惩创。(严嵩,《南宫奏议》卷20,〈请禁私剏书院〉,页13b—14a)
由于学问被世宗斥为伪学,湛若水死后未能得到应有的恤典。直到隆庆年间,高仪才上疏为湛若水等人抱不平,要求明廷赐予恤典(高仪,《高文端公奏议》卷5,〈查覈恤典疏〉,页18—29a)。这也标志着明中期以来士人献书以劝诫皇帝的活动,在专制皇权面前遭到了彻底的失败。
陈云章的一生,是明代中后期理学士子在皇权日益膨胀下命运的真实缩影。从早期在家乡热心复建钟陵书院、潜心学术,到因“大礼议”迎合帝意而骤然升迁,再到最终因屡次献书触怒龙颜而身遭贬斥,陈云章的仕途起伏深刻反映了嘉靖朝政治与思想气候的变幻莫测。他与林希元、湛若水等饱学之士的遭遇惊人相似:他们本怀着正统读书人“致君尧舜上”的政治理想,试图通过献书规劝、引导君主,却不可避免地与专制独裁的嘉靖皇帝发生激烈碰撞。世宗对异见的严厉打压和对官学权威的绝对维护,不仅令陈云章、林希元等人郁郁而终,也宣告了士人企图通过献书劝诫皇帝这一政治参与路径的断绝。尽管严嵩等人逢迎上意将湛若水的学说斥为“伪学”,陈云章的心血之作也惨遭毁禁,但隆庆年间高仪等人为其鸣不平的呼声,证明了士林之中公道尚存。陈云章等人在皇权倾轧下所展现出的学术坚守与政治忧思,至今仍是明代士大夫精神史中一段值得铭记的悲壮余响。
(作者单位:杭州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