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阳子集叙》核心内容与创作概况
一、文章发现与收录情况
2026年4月3日,临沂贾洪飞在道客阅读平台发现《洞阳子集叙》,并对文章内容进行分享与我;随后我就此篇文章是否收录一事,咨询济南大学张秉国老师,张秉国老师曾自费购得该篇文章的图片资料,且这篇辑佚文章,已被正式收录于《于慎行全集》当中。
二、文章创作背景与作品定位
《洞阳子集叙》撰写于明万历元年(1573年),是于慎行仕途初开阶段的早期代表作品。于慎行于隆庆二年(1568年)考中进士,创作此文时,他正担任翰林院编修一职,个人学术素养与文章文风均处于渐趋成熟的关键时期。这篇序文完整展露了他兼具深厚学养与独到见识的文学观念,既不盲从浮靡文风,也不被复古思潮局限,是研究于慎行文学理论发展演变的重要早期文献。
三、文章核心内容主旨
1. 批判历代文风弊端:于慎行在文中借助瓠巴学琴的经典典故,针对性批判了三类主流文风的弊病,分别是汉太史司马迁文风一味追求气势骇人、魏晋六朝文风轻靡纤丽缺乏风骨、韩愈欧阳修文风重道而乏文采的问题,直指当时文坛盲目摹拟、重形式轻内核的创作缺陷。
2. 提出文学创作核心要旨:基于对文坛弊病的反思,于慎行明确提出文章创作的四大核心准则——主之以骨、辅之以气、畅之以神、达之以识,倡导创作兼具风骨、气韵、神韵、远见,超迈不群、神骏骨健的上乘文章。
3. 高度赞誉万恭文章成就:他极力称赞文集作者万恭的文章,完美兼具刚健风骨、磅礴气势、骏发神韵与高远见识,称其为“艺苑之瑰奇俊侠者”;同时点明万恭文章取法先秦诸子,笔法渊源深厚、取材立意深远,自成一家风范。
4. 交代撰文缘由:这篇序文的创作,源于于慎行的恩师、大司空朱衡的引荐,他因此得以研读万恭的文集;同时在文中致谢水部郎金学曾(号省吾)等人,感谢众人校勘刊刻万恭文集,并邀请他为文集撰写序言、缀于文末。
万恭(1515-1591),字肃卿,号两溪、洞阳,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南昌县(今江西省南昌市)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登进士,授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历考功司郎中。升任光禄寺少卿、大理寺少卿。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蒙古入侵,逼近通州。嘉靖帝命兵部调人,兵部右侍郎蔡汝楠、协理戎政侍郎喻时不能升任,被调往南京,而准备调遣郑晓、杨顺、葛缙,并问徐阶人选。徐阶称杨顺、葛缙是匪徒,请吏部重新调人,于是派湖广参政李燧取代喻时,而命万恭取代蔡汝楠。次年,李燧被罢免,将领推举万恭,万恭则称自己生病;而当起用赵炳然时,万恭则称病好。于是给事中胡应嘉弹劾万恭欺瞒皇帝。万恭上奏解释,并感到不安,请求抵达边疆效力。命兼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山西。上任不久即在龙须墩伏击击退蒙古。之后整顿滨河州县等地,恢复生产。几年后,因内艰归乡。隆庆初年,给事中岑用宾等请求起用万恭。吏部尚书杨博建议仍然恢复到边疆就任,万恭则坚持不出。隆庆六年(1572年),给事中刘伯燮举荐,恰逢当时黄河决口邳州,漕运受阻,于是命万恭担任河道总理。之后六十天内疏通成功,之后治理河道,消除隐患。但他仍然因治水被弹劾,居家二十年后去世。
洞阳子集叙
于慎行
嗟乎,天下修辞之士有矣,然而成一家之指,以列于不朽之林者,何其鲜哉!慎行,东鲁之鄙生也,不解操觚之役。既从诸大夫讲业阙下,乃稍稍得一时作者之言,伏而读之,戛戛乎其不入也。盖其道不出于模拟,综其实三种:雕画奇辞,组织谲调,诘屈聱牙,不可以句,而徒欲以激烈骇厉之气,夺人神魄,正如百粤之人,大声而疾呼,则所谓汉太史之文也;轻靡纤丽,弱骨丰肌,辰采不鲜,负声无力,则所谓晋魏六朝之文也;沉酣六艺,冥探玄宗,而一语之义,缠绵累牍,叩其藻质,索然无有,则所谓韩欧氏之文也。不亦异乎?昔有学琴于瓠巴者,柱指钩弦,三年而不成声。瓠巴谓之曰:“固哉,子之鼓琴也!吾之鼓琴,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而子求之于宫商燥湿之中,不已固乎?”是则文之弊也矣。
今读大司马两溪先生之文,文何其超迈不群也,岂所谓遗弦声之用者乎?夫修辞之要,有四:主之以骨,辅之以气,畅之以神,达之以识。四者,文之玄解也,然而公皆有焉。是故吴钩百炼,铮铮而不可折,则其骨之健也;彭蠡三江之水,倒而泻于泰华,则其气之昌也;蛟龙翔于九重之渊,吐纳风云而喷薄日月,则其神之骏发也;登方壶员峤而观乎金银宫阙之中,视尘世茫茫一撮尔,则其识之远也。斯亦艺苑之瑰奇俊侠者哉!
繄观之,欧韩吾得其疏通焉,然非其调也;溯之晋魏吾得其高爽焉,然非其体也;穷之汉史吾得其远奥焉,然非其法也。其法盖出于诸子,翱翔乎庄列之林,而驰骛乎先秦之轨,其取裁深远矣。故能骋于无穷之路,勺乎不竭之源也,则洞陽子之文哉!
或谓司马公世之重臣,异时筑雁门云中,塞虏不敢南向,而牧今为河堤使者,驱万艘而注之天府,如驰焉。既已以功烈著名当世,乌用是戔戔学子语为?嗟乎,凤翔于千仞之上,而不备九包之文,则与鹰隼等耳;楩楠之材,可栋大厦,则必有扶疏葳蕤之枝焉。可以卓烁之才,而无烨煜之章者乎?若乃辞号凌云,才不适用,则翚翟之翾翥,花卉之藻丽耳,乌足道哉!
行不佞,不获从公游,然出大司空镇老师门下,公以大司空之谊,使使问于生山中,故得读公之文。而水部郎金君省吾、张君虚吾,共校全集梓之河上,又使使抵行所,俾缀诸末简。凡公之文四种,行所为跋者,所谓洞阳子也。其诸功烈状具奏议二函,书生曷敢僭一辞焉!
万历改元癸酉仲秋望日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同修国史治下东阿于慎行顿首叙
万恭著《洞阳子集》
译文:
唉,天下讲求文辞修饰的士人是很多的,然而能形成自成一家的主旨,跻身于不朽不朽之林的人,是多么少啊!于慎行,是东鲁地区的鄙陋书生,不熟悉撰写文章的事务。自从跟随各位大夫在京城阙下研习学业后,才渐渐学到一些当时知名作者的文章言论,俯身研读,总觉得自己的文章与那些作品格格不入,难以融入。大概我为文的原则不刻意模仿,综合其本质主要有三种弊端:刻意雕琢华丽奇特的文辞,刻意堆砌繁复诡异的句式,刻意使用诘屈聱牙的文字,甚至到了无法断句朗读的地步,却只想凭借激烈骇人的气势,夺取人的精神魂魄。这就像百越之地的人,大声疾呼,这就是所说的汉太史公司马迁笔下的文章风格;轻俗浮靡、纤巧艳丽,缺乏刚健风骨,肌肤丰腴却质地柔弱,文采虽不匮乏,却声调无力,这就是所说的晋魏六朝的文章风格;沉浸研习《六经》,深入探索先秦儒家的根本义理,却想解释一句话的含义,却要堆砌冗长的文书,探究其文采与实质,却空无所有,这就是所说的韩愈、欧阳修的文章风格。这不是很奇特吗?从前有个人向瓠巴学习弹琴,按上手指、拨动琴弦,三年都没能弹出成调的声音。瓠巴对他说:“你太固执了!你弹琴,我所注重的不在于琴弦,所追求的不在于声音,而你却在宫商音律的燥湿之中寻求,不是太固执了吗?”这就是文章创作的弊端啊。
如今研读大司马两溪先生(万恭)的文章,其文风多么超逸不凡啊,难道不就是所说的超越琴弦声音、直抵文章精髓的境界吗?文章修饰的关键有四点:以风骨为核心,以气韵为辅助,以神韵为畅达,以见识为通达。这四点,是文章的深奥要义,而先生全都具备。所以,像经过百次锤炼的吴钩宝剑,铮铮作响且无法折断,这是先生文章刚健的风骨;像鄱阳湖、三江的江水,倒泻于泰山、华山之间,气势磅礴,这是先生文章充沛的气韵;像蛟龙从九重深渊腾飞,吐纳风云,喷薄日月,神采骏逸,这是先生文章骏发的神韵;登上方壶山、员峤山,观赏金银宫阙之中的壮丽景象,看尘世不过是茫茫一粒尘埃,这是先生文章高远的见识。这真是艺苑中的瑰奇俊侠之作啊!
纵观文章风格,学习欧阳修、韩愈,我能学到他们的通达流畅,却学不到他们的调式;追溯晋魏文风,我能学到他们的高昂爽朗,却学不到他们的体制;探究汉代史书的笔法,我能学到他们的深远奥妙,却学不到他们的法度。先生文章的法度源自诸子百家,在《庄子》《列子》等典籍的意境中遨游,在先秦文章的轨范中驰骋,其取法的源头深远悠长。因此,他的文章能在无穷无尽的道路上驰骋,在取之不竭的源泉中汲取,这就是洞陽子(万恭)的文章啊!
有人说,司马公(万恭)是当代的重臣,从前修筑雁门、云中的要塞,边塞敌寇不敢向南进犯;如今担任河堤使者,驱使上万艘船只运送物资至京城府库,效率如骏马奔腾。他已经凭借功业声名闻名当世,哪里还用得着和这些浅薄的读书人谈论文章呢?唉,凤凰在千仞高空翱翔,却不具备九种吉祥的羽毛形态,那就和鹰隼没什么区别;楩树、楠木这样的良材,能作为大厦的栋梁,也必然有繁茂舒展的枝叶。怎能让才华卓越的人,却没有光彩灿烂的文章呢?如果只是号称文辞凌云,才华却不适用,那就像锦鸡、山雉的轻盈飞翔,花草的艳丽装饰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
于慎行不才,没能追随先生交游,然而出自大司空镇老师(朱衡)的门下,先生凭借大司空的情谊,派人到山中询问我的见解,因此得以研读先生的文章。水部郎金学曾(号省吾)、张某(待考),一同在校对全集,在河边刊印,又派人到我任职的地方,让我将序言附在文末。先生的文章共有四种,于慎行所写的跋文,就是自称“洞陽子”。至于先生的功业事迹、奏疏奏章两卷,我这书生怎敢随意增添一句评论呢!
万历元年癸酉年仲秋十五日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同修国史治下东阿于慎行叩首作序
一、人物注释
1. 两溪先生:万恭(1515-1591),字子肃,号两溪,江西南昌人,明代官员,官至刑部左侍郎、工部右侍郎等,曾主持河道治理,文中称其为“大司马”“司马公”,是对其官职的尊称。
2. 朱大司空:即朱衡(1513-1584),字士南,号镇山,江西万安人,明代官员,官至工部尚书(“大司空”为工部尚书的别称),是于慎行的恩师,文中“大司空镇老师”即指朱衡。
3. 金君省吾:即金学曾(1534-1598),字子鲁,号省吾,福建晋江人,隆庆二年(1568年)进士,明代官员,官至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等,文中称其为“水部郎”,是其当时担任的官职(水部为工部属司,掌水利工程)。
4. 张君:文中仅称“张君虚吾”,暂无明确史料记载其具体身份,待考。
5. 于慎行:本文作者,字无首,又字可远,号谷山,山东东阿人,明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万历二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6.万历改元癸酉仲秋望日
万历改元:明神宗朱翊钧即位,改年号为“万历”,万历元年为1573年(明代纪年规则:皇帝即位次年改元,万历元年即1573年)。
癸酉:万历元年的干支纪年为癸酉年(1573年)。
仲秋:秋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八月。
望日:农历每月的十五日,此句具体时间为1573年农历八月十五日。
7. 赐进士出身:明代科举制度中,进士分为三甲,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于慎行此时为进士出身,是科举身份的标识。
8. 翰林院编修:明代官职,翰林院属中枢机构,编修为正七品,掌修国史、起草诏令等,是文官的清要之职。
9. 文林郎:明代文散官名,正七品,与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品级对应,是官员身份的荣誉标识。
10. 同修国史:参与编纂国史的职务,表明于慎行当时参与官方史书的修撰工作。
11. 顿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头叩地而拜,文中用于书信、序言结尾,表恭敬。
文章注释:
1. 东鲁之鄙生:东鲁地区(今山东,东阿属古东鲁范围)的鄙陋书生,是于慎行的自谦之词。
2. 操觚之役:“觚”为古代书写用的木简,“操觚”指执笔撰写文章,“操觚之役”即撰写文章的事务。
3. 阙下:原指宫阙之下,此处代指京城(明代京城为北京)。
4. 戛戛乎其不入也:“戛戛”形容费力、格格不入的样子,此处指于慎行研读当时作者文章后,觉得自己的文风与之一派格格不入。
5. 百粤:又作“百越”,古代南方沿海地区的部族统称,此处代指南方地区。
6. 汉太史之文:指司马迁的文章风格,司马迁任西汉太史令,著《史记》,文风刚健豪放、气势磅礴。
7. 晋魏六朝之文:指晋代、南北朝(宋、齐、梁、陈、北魏)的文章风格,该时期文风轻靡纤丽、讲究辞藻华丽,缺乏风骨。
8. 韩欧氏之文:指韩愈、欧阳修的文章风格,二人是唐代、宋代古文运动的领袖,主张文以载道,文风通达流畅、质朴严谨,反对浮靡文风。
9. 瓠巴:古代著名琴师,出自《庄子》等典籍,文中借其学琴的典故,说明做文章不能只追求表面形式,而要注重核心精髓。
10. 宫商燥湿:“宫商”为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代指音律;“燥湿”本指书法笔墨的干湿,此处代指文章的形式技巧。
11. 吴钩:古代吴地(今江苏一带)铸造的弯刀,名闻天下,文中以“吴钩百炼”比喻文章风骨刚健。
12. 彭蠡三江:“彭蠡”即鄱阳湖,中国最大淡水湖;“三江”为古代长江下游的多条水道,此处代指长江水系,以江水倒泻比喻文章气韵充沛。
13. 方壶员峤: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即方丈山、员峤山,文中以登临仙山、俯瞰尘世,比喻文章见识高远。
14. 九包之文:“九包”为凤凰的九种吉祥形态(如翼包、尾包等),出自《礼记》,此处指文章的完备形态与文采。
15. 楩楠:楩树、楠木,均为古代名贵木材,比喻杰出的人才。
16. 翚翟之翾翥:“翚”为锦鸡,“翟”为山雉,均为羽毛艳丽的鸟类;“翾翥”指轻盈飞翔,此处以鸟类飞翔比喻文章仅追求辞藻华丽、缺乏实用价值。
17. 不佞:谦辞,指“不才”,于慎行自称。
18. 末简:书籍的末尾简册,即文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