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民阅读的浪潮席卷南昌,这座依江而生、伴湖而兴的千年古城,因书香氤氲吸引世人目光。一座城市的阅读风尚,决不是一时风潮,而是深埋于历史肌理的文化自觉。
南昌之书香,始于名士结庐讲学,盛于世家豪门雅室,扎根在“耕读传家”的古老传统里。从东汉高士躬耕苦读,到明清世家以学兴邦,再到市井乡间耕读相济,这片土地用千年时光印证:读书不在浮华,而在立身;文脉不在高阁,而在民心。
躬耕为本:豫章大地上的立身根基
南昌的耕读传统,始于对土地的敬畏。
被人称之为“南州高士”的徐孺子,便是这一传统的典范。《后汉书·徐稚传》记载,徐稚家贫,始终坚守“不耕不食,不织不衣”,躬耕于乡野,非力所得不取 。他博学通经,却屡辞朝廷征聘,以布衣之身,将“躬耕”作为立身之本,把“向学”作为修身之要。
这种“耕以安身”的理念,在后世南昌世家身上得以延续。新建汪山土库程氏,原居安徽歙县,明正德年间迁居南昌大汪山,世代以种田为业。清初“鸭太公”程启垣深知,家族绵延不能仅靠劳作积富,更需读书积业。
“鸭太公”三请当地名儒程聘野开馆执教,农闲时陪子侄读书,农忙时白日耕作、夜晚苦读——甚至有一次,祖孙三代清油灯下苦读,孙子程矞采竟因疲惫睡熟,手中书籍被灯油引燃,险些酿成火灾 。
程氏家族将耕读立家写入家规,置义田、建义仓、办义学,规定族中男女皆入私塾读书,外姓有才者亦可免费入读 。这种“以耕立基、以读拓业”的坚持,让程氏从普通农家崛起为“一门三督抚”的名门:清道光年间,程矞采、程焕采、程楙采三兄弟先后中进士,官至湖广总督、江苏巡抚、安徽巡抚,成为南昌耕读传家最鲜活的注脚 。
读书明志:书院文脉里的精神传承
如果说“耕”是南昌人的生存底色,那么“读”便是这座城市的精神脊梁。
南昌的读书传统,早在春秋时期便已萌芽。孔子弟子澹台灭明南下讲学,在进贤钟陵山和南昌东湖之滨搭草庐讲学,传授《诗》《书》《礼》《乐》,门下三百余弟子成为赣鄱最早的文化种子。据记载,澹台灭明墓至今仍存于南昌二中校内,他播下的读书种子,在南昌土地上生根发芽。
唐宋以降,南昌书院林立,将“读书”从个人选择升华为家族与地方的共同追求。
南宋嘉定四年,隆兴府通判丰有俊在东湖涵虚阁故址创建书院,继任知府袁燮捐俸落成,朝廷赐额“东湖书院”,并征集江西十一郡藏书藏于其中。据载,东湖书院山长皆为一时名儒,陆持之、黄榦、李燔等学者在此讲学,四方学子负笈而来,形成“江西之学,莫盛于东湖”的盛况。
尽管书院屡遭兵火损毁,但每次都有乡绅、官员捐资重建,读书声从未断绝——清嘉庆年间,南昌知县黎承惠捐廉重建,让断档数十年的东湖书院弦歌重续。
豫章书院则是南昌耕读文化的另一座丰碑。南宋时豫章罗氏创办书院,藏书数千卷,广纳外姓英才;康熙皇帝御题“章水文渊”匾额,使其跻身“江西四大书院” 。
罗氏家族以“忠孝传家,耕读继世”为家训,聚族而居时耕读同步,财产公有,无分户之争、贫富之别。清代名臣裘曰修幼年求学于豫章书院,后考中进士,成为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其门生遍天下,延续着书院“以读育人、以学济世”的传统 。
烟火相融:市井街巷里的书香日常
南昌的耕读,从来不是“耕读分离”的对立,而是“耕读相融”的共生。它藏在东湖杏花楼的诗酒雅集里,也藏在百姓的耕读日常中。
明万历年间,内阁大学士张位将东湖湖心荒废的“梳妆台”改建为杏花楼,取名“闲云馆”,成为文人雅集之所 。
汤显祖常渡湖而来,与老师张位及“杏花楼社”同仁吟诗论道,留下“茂林修竹美南州,相国宗侯集胜游”的诗句。
文人墨客对诗书的执着以及对耕读的践行,让耕读的烟火气浸润豫章山野 。
据记载,南昌士人多“躬耕稼穑,倦则诵经”,即便家贫,也坚持“脯课子读书,不与外事”。东湖周边的农户,农忙下田劳作,农闲送子入私塾;杏花楼旁的村民,常以诗文相和,将耕读的理念融入日常教化。
正如清代南昌诗人蒋士镛在《东湖竹枝词》中所写,东湖畔的寻常巷陌里,既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田园风光,也有“灯下读书声”的书香氤氲 。
耕读传家:南昌书香底色的当代回响
从徐稚躬耕不辍,到程氏耕读立家;从东湖书院弦歌不辍,到杏花楼诗酒相融,“耕读传家”超越家训范畴,成为了南昌的文化基因。它意味着“以耕立身,不堕其志;以读明志,不坠其德”——农人以劳作守护生存根基,士人以读书拓展精神边界,二者相辅相成,让南昌在千年岁月中,既有赣鄱风土的厚重,又有书香文脉的灵动。
如今,南昌的耕读传统仍在延续。遍布街巷的“孺子书房”,让“十五分钟阅读圈”成为现实;汪山土库的耕读家风展馆,成为传承书香文化的大课堂;复建后的豫章书院屹立于象湖之心,继续承载文人雅集的功能。
从古代书院的朗朗书声,到当代书房的墨香氤氲,南昌的耕读精神从未褪色——它不仅是南昌文化强市的书香底色,更是南昌人面向未来阔步前行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