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乎所有关于南昌起义的宏大叙事中,都会定格这样一幅画面:
黎明前的微光,映照着江西大旅社古朴的门廊。周恩来站在台阶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正对围绕着他的将士们作最后的动员。战士们屏息聆听,刺刀与红旗在曦光中泛着寒光与暖色。
这幅题为《南昌起义》的油画,以其庄严的构图和理想化的光影,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凝固成了一个关于“决心”与“启程”的永恒象征。

这幅经典油画所捕捉的,并非战斗的进程,而是革命的灵魂。
它描绘的是起义前夜,那个凝聚意志、坚定信念的“决定性瞬间”。周恩来站在台阶上,仿佛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战士们仰望的目光,则代表了在背叛、屠杀和迷茫中苦苦求索的整个革命队伍,终于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方向——武装反抗,绝地求生。
真实的历史中,南昌起义的决策过程,远非画布上这般静谧与昂扬。它充满金属的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激烈的争吵声、压抑的喘息,以及等待电报机最后确认命令的心跳声。
现实中的周恩来,远没有画面中那么沉稳,他在进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是与党内动摇者的激烈交锋,更是对一场胜负未卜的军事赌博的决断。
当那颗划破夜空的信号弹——不是画中柔和的晨曦,在凌晨两点猛然刺破浓厚的黑暗时,它撕裂的不仅是1927年南昌盛夏的夜幕,更是“四一二”与“七一五”反革命政变以来,笼罩在中国革命头顶那令人窒息的、近乎绝望的阴霾。
贺龙的第二十军、叶挺的第二十四师、朱德的军官教育团,共计两万余人,如出鞘利刃,从多个方向刺向城内守军。
贺龙部主攻朱培德的总指挥部,守军依托坚固建筑顽抗,起义军战士搭人梯、冒弹雨,前赴后继;叶挺部猛攻贡院、天主堂等据点,巷战激烈;朱德则以南昌市公安局局长及滇军旧谊的身份,在嘉宾楼设宴,邀请驻守南昌的国民党第三军第23团、24团的团长、团副等人,随后又转移至大士院32号打麻将,旨在将他们拖住,使其脱离部队,让其所率部队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四个多小时后,江西大旅社楼顶,一面鲜艳的红旗在晨曦中冉冉升起。此时南昌城被起义军完全控制。五千余人的敌军被歼灭或缴械,起义军缴获枪支五千余支,子弹七十余万发。
南昌起义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在蒋介石、汪精卫集团先后公开背叛革命、党内思想陷入空前混乱、无数革命者彷徨无措的至暗时刻,南昌城头的枪声,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第一道闪电。它向全中国、全世界宣告:
中国共产党人没有被吓倒、被征服、被杀绝。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又继续战斗了。
南昌起义打响的“第一枪”,是绝望中的呐喊,是迷茫中的灯塔,为所有在血泊中坚持信仰的革命者,指明了唯一可行的方向。
武装斗争的道路被正式开启。它用血与火的语言,回答了“中国革命向何处去”的根本问题——必须用革命的武装反对反革命的武装。
要理解南昌起义为何如此重要,必须回到起义前那令人窒息的思想混乱之中。这种混乱,在随后召开的“八七会议”上被系统批判为“机会主义”,但其土壤,早在“四一二”之后便已形成。
四一二巨变让原本的大革命高潮戛然而止,国民党右派居然直接向革命同志亮出屠刀,和原本的北伐对象北洋军阀暗中联手,共同绞杀共产主义。白色恐怖笼罩全国,党内恐惧和悲愤情绪蔓延,产生了严重的思想混乱,
当时,党内思想大致可分以下四派,其立场与其阶级出身和社会关系,存在着微妙的共鸣:
最主流的是,激进拼命主义(以工人、贫农出身的党员为主):主张不顾一切,立即在全国发动暴动,与国民党反动派拼个鱼死网破。情绪悲愤,革命态度坚决,但策略简单,带有浓厚的复仇色彩和盲动倾向,成为后来各种“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土壤。
其次是合法主义幻想(部分知识分子、与上层有联系的党员):认为当前反动只是暂时逆流,应退却隐蔽,等待国民党“左派”回心转意,或期待苏联更强力干预,继续在“合法”框架内工作。这实质是放弃领导权,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这是陈独秀路线的延续,后来被批判为右倾机会主义。
悲观解散主义(部分小资产阶级出身、经历挫折的党员):被突如其来的失败打懵,认为革命已无希望,主张解散队伍,保存力量,甚至有人公开脱党。这是失败主义情绪的蔓延。
务实武装斗争派(以周恩来、毛泽东、蔡和森等为代表):清醒认识到资产阶级的彻底背叛,主张立即拿起武器,进行有组织、有策略的武装反抗,建立自己的军队和根据地。但这在当时并非主流声音,甚至可以说是人数最少的一派。
正如邓中夏在八七会议上尖锐指出的,机会主义的社会基础是“城市小资产阶级的智识分子,他们一方面是自己的社会地位与中国资产阶级,一部分买办资产阶级有关系的自由职业者学生等,另方面没有脱离半封建地主的关系。” 这种与旧社会千丝万缕的联系,使得他们在革命紧要关头容易动摇、妥协,将个人或小团体的安危置于阶级革命利益之上。
南昌起义的爆发,正是在党内思想极度混乱、甚至可以说是在“机会主义”泥潭中挣扎的背景下进行的。甚至“机会主义”这个概念本身,在当时就是一个模糊不清、极易被滥用的政治标签。
根据后来一系列党内反思,当时的中国共产党深陷“机会主义”的泥沼。这并非指某一个人的恶意,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软弱。
党内干部主体多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一方面是自己的社会地位与中国资产阶级,一部分买办资产阶级有关系的自由职业者学生等,另方面没有脱离半封建地主的关系”(邓中夏在八七会议上的发言)。这种阶级属性,决定了他们在面对国民党右派的屠刀时,极易产生动摇、妥协和投降的倾向。
但问题在于,什么是“机会主义”?年轻的中国共产党始终没有澄清这个关键概念。
“机会主义”这个概念从共产国际引入之初,就带有强烈的政治审判色彩。
列宁认为,机会主义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影响的表现,是资产阶级的工人政策”。斯大林则强调要时刻与之斗争。然而,这个高度抽象的定义,在具体实践中却缺乏清晰的边界。
在20世纪20年代末和30年代初中期,中国共产党党内思想斗争的主题,就是“反机会主义”,正如毛泽东 1938年10月14日 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所作的报告《中国共产党在民族战争中的地位》中所指出:“十七年来,我们的党一般地已经学会了使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思想斗争的武器,从两方面反对党内的错误思想,一方面反对右倾机会主义,又一方面反对‘左’倾机会主义。”
但是,党内对机会主义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蔡和森、李立三、瞿秋白等人先后的论述都未能说清。结果便是概念的泛化和滥用,最终的结果就变成了:
“把那些与共产国际的方针不相符合,或按照共产国际的要求,不按照中国的实际,超越时代或落后时代的人都称为机会主义分子”。
这种思想混乱在“七一五”分共会议后,达到了顶点。以陈独秀为代表的右倾机会主义,本质上就是“把无产阶级隶属于资产阶级的领导之下”,幻想通过退让来换取联合。即使在南昌起义前一刻,这种争论也未休止。
当时的起义领导层,充斥着两种极端的声音:
一种是继续幻想依靠张发奎(第二方面军总指挥)的“左派”旗帜,认为不应过早打出自己的旗号;
另一种是彻底的取消主义,认为革命已彻底失败,主张解散组织或隐匿山林。
汪精卫发动“七一五”反革命政变后,张发奎因其部队(尤其是第四军)中共产党员众多且多为骨干,并未积极执行“分共”政策。他甚至在拥护汪精卫的前提下,公开声称要“保护”共产党员,并接纳了张云逸等一批共产党员到其第二方面军任职。但他此举主要目的并不是支持或同情共产党,而是出于维持自身实力的需要,避免骨干流失影响部队战斗力。
然而到了7月下旬,张发奎已秘密与汪精卫合流。
7月29日,张发奎与汪精卫、朱培德等在庐山召开紧急会议,专门针对南昌的异常动向,策划了一个阴险的“庐山阴谋”:
以张发奎的名义邀请贺龙、叶挺上山开会,实际是将二人软禁起来,同时在第二方面军内彻底“清共”:假借贺叶的名义下令,令二人所率部队到九江、南昌之间的德安一带集结,然后以3个军的兵力,包围贺、叶所率部队,用刺刀逼他们归顺,如果反抗,就地处决!同时计划逮捕在该军任职的共产党员恽代英、廖乾吾、高语罕等人。
幸好时任第四军参谋长的叶剑英及时得到情报,冒着极大风险,于7月25日秘密下山赶到九江,在甘棠湖的一只小划子上,与叶挺、贺龙、高语罕、廖乾吾等举行紧急会议,将敌人的计划和盘托出。这次会议促使叶、贺下定决心,拒不上庐山,并迅速率部开赴南昌,直接保证了起义核心军事力量的集结,并积极筹备起义行动。

这次会议史称“小划子会议”或“甘棠湖密议”,对于打响中国革命第一枪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南昌起义爆发前,张发奎已经暴露了反共嘴脸,并秘密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贺、叶则是争分夺秒,将部队集结到南昌,做好了起义前的各种部署。
必须在张发奎感觉到异动,并将命令传递到南昌忠于他的部队之前,发动起义,一刻也耽搁不得!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居然还有起义高层对张发奎仍然抱有幻想!在起义箭在弦上之时,仍然在激烈争论是否要发动起义,最终好不容易说服反对者,起义时间定在8月1日凌晨四点,人们睡意最浓防备最松懈之时。
7月31日晚,起义军分别以移防、野外演习等名义,迅速分头行动,逐渐靠近守军驻地,为起义做好最后的准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晚上九点左右,第二十军一名副营长突然叛变投敌,起义消息被泄露,于是不得不提前到凌晨2点发动起义。可见当时党内思想,已经混乱到了怎样的程度!
南昌起义在8月1日凌晨爆发,打了张发奎一个措手不及。
本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变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他得知发生起义的消息后,才惊觉事态严重,立即带着第二十五师师长李汉魂及总部卫队营,紧急乘火车赶往南昌以北的马回岭,企图阻挠该师(辖第七十三、七十五团等主力)开往南昌与起义军会合。
在此之前,叶剑英通过巧妙周旋,积极促成并掩护了第二十五师(师长李汉魂,但实际由共产党员周士第等掌握) 的主力(第七十三团、第七十五团等)从马回岭驻地成功开赴南昌,加入了起义队伍,极大地增强了起义军的实力。
因此,张发奎能够调动的部队力量极为有限。在马回岭车站,张发奎的列车又遭到参加起义的第七十三团第一营的拦截和攻击。张发奎本人仓皇跳车逃跑,其随行的卫队营则被起义军第七十五团包围,全部缴械。这次失败的追击,使他彻底失去了对起义核心部队的控制。
在大多数关于南昌起义的党史文献中,极少将叶剑英列为起义的领导人,但是他所起到的作用,其实要远远超过南昌起义的诸位领导人。
在四一二事件爆发时,叶剑英身为国民党员,时任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二师师长,出于自身政治立场激烈反对蒋介石的反革命行径,毅然于5月通电反蒋。在汪精卫集团即将公开“分共”的危急时刻,在周恩来的介绍下,叶剑英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叶剑英的入党,正是在白色恐怖最严重、革命处于最低潮的时期,充分体现了其崇高的理想信念和巨大的政治勇气,并秘密潜伏在张发奎身边,在南昌起义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足智多谋的叶剑英
没有叶剑英在关键时刻传出的情报,贺龙叶挺所掌握的起义军主力,恐怕就要落入汪精卫与张发奎设定的陷阱,被打散消灭,南昌起义直接胎死腹中;
就算勉强发动起义,没有叶剑英暗中调兵遣将,张发奎手里有足够的部队指挥,起义也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更绝妙的是,朱老总深受叶剑英在小阀子会议上传递出来的情报的启发,既然张发奎欲借“会议”除我方兵权,我则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宴席”乱你指挥,瘫痪敌人主力部队,这些部队在起义中被兵不血刃地解除了武装,确保起义顺利进行。
南昌起义之后,叶剑英还继续利用张发奎的信任,保护了一部分革命的有生力量,为几个月后发动广州起义奠定了基础,同时通过向张发奎巧妙献计,保护了南昌起义的残部,使其能够坚持到上井冈山。
在未来的革命岁月中,在各种严峻的考验面前,叶剑英总是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坚决同一切危害党和人民利益的行为作斗争。在重大和紧要的历史关头,他总是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表现出伟大的革命气魄和高超的斗争艺术。
毛泽东给予他很高的评价,说他是“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央视网则给出如下评语:
大智大勇,献身革命;
聪明机智,力挽狂澜;
运筹帷幄,能参善谋;
气度恢弘,纵横捭阖。
《通向遵义之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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