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在广州南越王博物馆观展,解说全盘否定海昏侯刘贺:短短27天为帝,却干下1127件纵欲妄为的荒唐之事。
实觉匪夷所思。
古往今来最残暴荒淫的帝王也未必一登基便如此肆意妄为,何况刘贺登基之时毫无根基,权倾天下,生杀予夺的是大名鼎鼎的霍光。他再怎样飞扬跋扈,也该来不及雷厉风行地干下桩桩件件人神共愤的恶行。
总觉刘贺那般显赫出身,极佳的教育应该不至于培养出一个放荡不羁,丝毫不懂收敛的缺智商与情商的市井无赖。
他的祖母可是赫赫有名的佳人李夫人,李夫人如何风华绝代已不可考究,芳华早殒的她得以成为猜忌心极重,爱美人更爱江山的汉武帝刘彻的心头痛永生憾,凭的却是难得的智慧。
她深谙帝王之爱如露如电,倏然而已,是以在病亡前力拒刘彻的探视,绝不以衰败病容见刘彻,让深似海不可测的帝王心中永存她最好年华的盛世美颜,让她的红颜薄命成为刘彻心中的朱砂痣,化成对她幼子刘髆的怜爱疼惜。
穷兵黩武的汉武帝对李夫人的幼子各种弥补式的赏赐,想来当是极为丰厚。
刘髆不假天年,仅5岁的刘贺以稚童之身承袭昌邑王爵位,祖父于他的恩典确实是皇恩浩荡。仅从海昏侯墓里出土的创纪录的115公斤的金饼便足见一斑。
刘贺天生基因里有刘彻的雄才伟略和李夫人的通透聪慧,即使只继承百分之一,也断难成为恣意妄为的无良地痞啊。
为寻求些许真相答疑解惑,兴之所至,便买了高铁票,直抵南昌。
感激当代便捷无比的交通,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便让自己翻山越岭,未经任何舟车劳顿,跨省直抵南昌。
想到木心的《从前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有些莫名伤感:在畅享今日的"快"时却不自禁地在幻想中脑补从前那些"慢"中的长情且从容,憧憬着在"快"与"慢"中切换自如,无缝连接尽享两者的烟火气息与诗意盎然。却终究是顾此失彼,易迷失自我。
心猿意马,想偏了,回到正途,从南昌下高铁,日色尚早,便打车去腾王阁,网上订了腾王阁附近的经济型酒店,卡上不多不少的钱可以撑起我说走就走的旅行,但仅限于经济型的住与行,至于肆意的奢华行素来在能力范围之外,自然也不在欲念与计划内
在能力范围内行自己喜爱之事,如此甚好。
南昌不是我心仪的旅游城市,从前游过八一广场与万寿宫,此次专为新建的海昏侯遗址公园而来,便不做旧景重游的规划。
腾王阁有我数十年意难平的伤叹,年仅26岁溺亡的超级大天才王勃与腾王阁渊源极深,风华绝代的年轻诗人一篇《腾王阁序》让此楼名动天下风光无限。
连绵大雨中独登腾王阁,远眺赣江,烟雨凄迷,仿佛初唐时哀悼不世出的天才王勃的泪雨点点滴滴,打落在历史的长河中,化成贛江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颇觉应景。
夜宿南昌,在缅怀王勃的淡淡伤感中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即约顺风车直抵海昏侯遗址公园,天公作美,怜我去程而来的诚心,赐我阳光明媚的五月天。
一万余件美轮美奂的随葬珍宝,"荒淫无度"的海昏侯怎一个"豪”字了得。
这个气势恢宏面积广大的博物馆山清水秀,野花成海,有绿野仙踪一般的清幽静谧之美。
530万平方米的遗址公园用脚去丈量,一日之内再废脚也是无法完成的壮举。
坐公园观光车游览公园园景,参观海昏侯博物馆及刘贺墓地,耗时十小时,仍觉走马观花,看个大概而已。
若无专业知识,实难领略其出土文物之精美绝伦价值连城。
带着一种肃穆之感,行走在精致典雅的博物馆,按照路线图,参观海王侯墓出土的文物。遥想刘贺,深深困惑,真实的他究竟是怎样?
18岁时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踏上帝王之路,原以为是九五至尊,从此笑拥天下,却不料变生莫测,仅仅在位27天即沦为阶下囚,并在史册上留下荒淫无道的污名。
历史素来为当权者所书,他的污名很可能是违逆霍光拒当傀儡莫须有地背了历史上最重最黑的锅。
《汉书》传统正史叙事的视角亦是在位当权者,而不会是真相本身。
但海昏侯墓的考古发掘,出土的全套编钟、完整的孔子画像漆衣镜、大量儒家经典简牍、文房砚台与古琴等文物,这些文物还原着刘贺生前的日常生活,他绝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私以为:他当年被废的核心原因,根本不是所谓的“行昏乱”,而是刚入京就急于和权臣霍光争夺最高权力,最终在宫廷政治斗争中彻底落败,才被安上了一堆“失德”的标签。
他的传奇前半生,本质就是西汉皇权与权臣势力激烈博奕的一场悲剧缩影。
从他的陪葬品及对他生活习性的深度考究来看,他分明是个涉猎极广,富有高雅情趣的皇室贵子,爱珠宝亦爱书籍乐律,甚至还是个玩冷兵器的高手。
这么一个生来就充满戏剧性的人物,短暂的人生经历王、帝、囚与侯的种种角色切换,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经历也是西汉皇权诡谲多变残酷虐杀的无可奈何啊,身不由己处于时代的裂变的海昏侯当着"荒淫无度"的恶名,是否有失公允?
然真相如何,在滚滚前行的车轮里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永远不会还原了。
诚如尼采所言"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不管如何,刘贺先生终于还是青史留名了,毕竟他担当起"西汉文明看海昏”的传载者的重任了。
忽然觉得我选错了职业,我想去诸如海昏侯遗址这样极有历史底蕴的博物馆做一个讲解员,尽量让历史的传述中多传递一点公平与真实,而不仅仅是史书的单纯背诵者。
下一个目标:去内蒙古阿拉善的广宗寺,去多番考究那个寺庙里真的有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舍利子吗?那个曾经居住在布达拉宫里的雪域最大的王和走在拉萨街头的世间最美的情郎的仓央嘉措,属于他的真相又是什么?
或许也没有真相,只有世人看待他的视角。
但不管如何,即使找不到真相,在寻找的过程中认清自己的视角,也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