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华南昌人文∣端午随笔:一片青箬裹浓情,粒粒糯香祝安康

端午

时值初夏，暖风漫过街头巷尾，端午的独有气息顺着街巷缓缓散开。走入城区大大小小的任一家超市，最先闯入视线的便是琳琅满目的粽子，货架上，真空包装的鲜肉粽、蛋黄粽、豆沙粽、板栗粽、蜜枣粽、海鲜粽分门别类，多达数十种，礼盒装帧精致，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构成初夏最富有生活气息的烟火景象。看着眼前五花八门的粽子，思绪顺着一缕粽香，从端午民俗起源，落回儿时清贫岁月里碱水粽、绿豆粽的朴素，又飘到军旅生涯初次邂逅五芳斋的惊奇，回望百年老字号五芳斋沪嘉两地旷日持久的知识产权纷争，又想起前不久回乡，妹妹亲手裹制的板栗粽的暖意，细细体味恍然发觉，一片箬叶包裹的，是华夏千年的民俗变迁，是一代人的生活辛酸，也盛满我跨越半生、辗转城乡的细碎往事。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古称端阳、重五、浴兰节，是我国沿承两千余年的传统节日，裹粽子吃粽子作为端午的重要习俗，根植于厚重的历史文脉之中。端午最早起源于上古百越族群的龙图腾祭祀，古人五月初五举办龙舟祭典，以黍米裹叶投入江河，祭拜龙神、祈求风调雨顺，角黍便是最早粽子的雏形。而后岁月流转，民俗不断融合，战国时代楚国爱国诗人屈原投江殉国的凄美传说，为端午粽子赋予了厚重的人文情怀与爱国忠义。屈原心怀家国，遭奸佞陷害，报国无门，于农历五月初五纵身投入汨罗江，沿江百姓感念其爱国气节，驾舟沿江打捞，又以箬叶包裹糯米抛入江中，敲锣打鼓，防止鱼虾啃噬先贤躯体，这份淳朴的缅怀，慢慢演化成了端午节裹粽子、吃粽子、赛龙舟的千年习俗。纪念屈原是这一习俗由来的主流说法，但民间还流传端午祭奠伍子胥、孝女曹娥的诸多典故，多重人文传说交织一起，让粽子从远古祭祀供品，逐步变成端午必不可少的时令美食，历经秦汉、唐宋不断改良，食材愈发丰富，吃法南北分化，从皇室宴席走入寻常百姓家。古时裹粽子、吃粽子只在端午节前后，平日里很难尝到粽香，这样的习俗，一直延续，至少到几十年前我童年时代的农村，还是如此。

在我的记忆中，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乡村，物资匮乏，平日里基本与肉荤无缘相见。粽子也从来只属于端午节，且品类单一，家家户户端午只包两种粽子：碱水粽与绿豆粽，像现在五花八门的馅料的粽子，没听过也没见过。咸水粽是村里人的首选，因为保存的时间会久些。相较长粒糯米，用圆糯米裹的粽子更软糯香甜。井水浸泡数小时后，与少量碱水、少量食盐拌匀，采摘的新鲜箬叶，也要用水清泡洗净，手工折成三角粽型，填入糯米，用棉线扎紧，10个一串，冷水下锅慢焖数小时。出锅后的咸水粽通体青莹，虽然没有任何馅料，但剥开青绿箬叶，糯米吸饱淡盐水，自带一缕质朴咸香，直接入口，软糯弹牙，那时候白糖属于稀缺紧俏物资，寻常农户难以常备，蘸上甘蔗糖，箬叶的草本清香和甘蔗糖的甜味，萦绕舌尖，便是儿时端午最奢侈的美味。端午前一两天，整条村子炊烟缭绕，家家户户的大铁锅咕嘟作响，特有的箬叶鲜香飘溢，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

而让我大饱眼福、大饱口福的却是嘉兴五芳斋的粽子，时光已经推进到1991年，那年七月高考落榜，不愿困守贫瘠农村的我想要跳出农门，怀揣一腔报国热忱，决意参军入伍，部队驻地在嘉兴市郊。艰苦的新兵连生活严谨规律，日常伙食朴素。什锦菜、白菜炖粉条是桌上常客。红烧肉也有，一周能有个一回，周三晚上固定吃包子，也算是加餐。紧张的新兵连生活结束下到连队后，终于等到一个周末可以请假外出。看见一家挂着“五芳斋”牌匾的门店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在买粽子，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丝毫不逊色如今网红小吃门店，与如万寿宫的鲍师傅、小程烧饼，差不多的景象。那时我还不知道五芳斋的粽子的盛名，纯属好奇，也就加入到了队伍中。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品尝肉馅饱满的品牌粽子，箬叶还未完全打开，热气裹挟肉香就扑面而来，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经过长时间焖煮，油脂完全渗入糯米之中，粽米油润透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咸鲜滋味层层递进，糯而不糊、肥而不腻，至今回味无穷，甚至可以说是一口入魂。我从未想过粽子可以做得如此鲜香。自那以后，只要有机会请假出去，必来一个五芳斋的粽子解解馋。只是当时津贴一个月才二十一块，不舍得多买。也始才知道粽子不是端午节的专属，五芳斋三个字就深深烙印在记忆里。2016年战友聚会回到老部队，虽然那时南昌也有五芳斋的粽子，但是返程时，我还是特意到五芳斋一门店，打包了几盒新鲜粽子。后来互联网的普及，也就慢慢了解这家百年老字号的悠久历史，步入职场后，沪嘉两地“五芳斋”的恩恩怨怨也引起了我的关注。

据载，五芳斋品牌始创于1921年的浙江嘉兴，祖籍浙江兰溪的商人张锦泉落脚嘉兴张家弄，开设了一间粽铺，取“五谷芳馨”的美好寓意，定名五芳斋。后来同一条街上毗邻开了两家同名五芳斋粽铺，三家门店彼此竞争却恪守良性经营底线，在相互比拼口味与工艺的过程中不断打磨制粽技法，历经数年沉淀，五芳斋粽子制作技艺日趋炉火纯青，凭借出众口感稳稳拿下“江南粽子大王”的美誉，成长为国内粽子行业的标杆老字号。伴随着口碑逐年发酵，五芳斋名气从嘉兴扩展至整个江南，慢慢在上海收获大批食客。上世纪中后期，依托上海庞大的消费市场与繁华商圈，沪上陆续诞生多家同名“五芳斋”餐饮酒楼、点心门店，借着大都市的区位优势经营规模迅速扩张。

早在品牌规模化发展阶段，嘉兴五芳斋便提前布局知识产权，注册全品类“五芳斋”商标，注册范围囊括粽子食品生产销售及相关衍生产品；上海五芳斋则深耕线下实体餐饮赛道，长期沿用五芳斋字号运营酒楼、中式点心门店。两地品牌同出渊源却各自发展，随着经营范围不断扩张、产品品类慢慢重叠，商标使用冲突便日渐突出。自2010年开始，浙江嘉兴五芳斋接连发起多起商标维权诉讼，上海杏花楼集团旗下多家挂名五芳斋的餐饮门店，成为重点被诉对象。案件前后历经一审、二审多轮审理，上海当地人民法院结合商标注册凭证、品牌发展史料与市场现状作出判决，判令涉事上海企业立刻停止侵权行为，下架所有侵权粽品，并且依法赔付相应经济损失。判决落地之后，市场乱象并未立刻根除，后续数年里，市面上依旧有零散上海五芳斋加盟门店违规售卖粽子、杂牌厂商贴牌冒充正品，嘉兴五芳斋持续坚持维权，多起诉讼陆续尘埃落定，最终清晰划定沪嘉两地五芳斋商标使用边界：粽子食品生产、销售相关商标专属嘉兴五芳斋，上海五芳斋仅可在原有餐饮服务范畴内使用字号，严禁跨界生产、加工、售卖粽子产品。这场耗时数年的知识产权博弈，既切实守护了嘉兴五芳斋历经百年积淀的品牌权益，也为全国各地的中华老字号开展商标维权、品牌知识产权保护提供了详实的司法参考。一枚小小的粽子背后，藏着近代民族老字号成长变迁与国内知识产权法治体系逐步完善的时代缩影。

伴着五芳斋的浓香记忆，岁月倏忽，转眼已奔波半生，虽然离家仅百余公里，但回乡次数还是屈指可数。就在上个礼拜，我抽空回了趟家，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就是想家了。到妹妹家串门，恰逢妹妹裹了好多粽子。我问道，端午节还没到，怎么就裹粽子呀？妹妹指着冰箱笑着说，那里面还有，如今粽子又不是端午节限定的，平日里想吃随时可以裹，早上蒸上两个粽子，一碗稀粥，一个鸡蛋，不是挺好的早餐么。妹妹叫我带些回来，我再三推辞。自从离开嘉兴后，我很少吃粽子，南昌的大街小巷子平日也有粽子卖，但我几乎不会问津，一则我的饮食习惯从根子里说还停留在孩童时代的农村，总认为这不过节的裹粽子吃粽子不合时宜，也可能是我对五芳斋的粽子执念太深。妹妹说，带几个回去又不碍你什么事，很好吃的，你吃了就知道。妹妹是个勤快人，做饭做菜很讲究，清明果、茄子干呀，老家的一些传统小吃也很在行。儿子每次回家都会问，这次回去到姑姑家吃饭么？想想也是，我便应诺了，挑了几个板栗鲜肉粽。回来一尝，板栗绵密粉甜，肉馅咸淡适口，鲜肉香、板栗香、箬叶香，香香交融，恰到好处。或许是家人亲手包制的粽子，虽无工业化流水线的精致包装，却满含人间温情，相比当年军旅偶遇的五芳斋，平添了一层暖意。

妹妹的一句话，更是点破了粽子跨越千年的巨大变迁。回望过往，粽子始终与端午节紧密相连，是专属于佳节的稀缺美食；而如今，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冷链保鲜、真空包装与食品工业化彻底打破了时空与地域的局限，粽子完成了从节庆专品到日常食品的华丽转身。城市里大街小巷的早餐铺、便利店、商超冷柜中，常年售卖着各式粽子，鲜肉粽、豆沙粽、杂粮粽琳琅满目，三元五元便可随手带走——上班族赶路时，买一枚粽子边走边吃，省时又经饱；就连高速服务区、高铁便利店，粽子也是常备速食，不分春夏秋冬，随时都能品尝到粽香。从前只有在端午才能“大快朵颐”的珍馐，如今化作了随时可及的家常吃食：碱水粽依旧坚守着传统风味，改良馅料的如腊肠粽、蛋黄粽、海鲜粽层出不穷，产品创新持续不断。听说还有榴莲粽，在以前，那是闻所未闻。

粽子从节令专品变为日常食品，看似只是饮食习惯的细微变化，实则是百姓生活质量稳步提升、物产资源日渐丰盈的直观体现。但不管是节令专品还是日常食品，在我眼里的粽子，不仅裹着屈原的千古风骨，裹着祖辈的农耕智慧，还裹着我童年蔗糖配碱粽的清贫时光，裹着军营偶遇五芳斋粽的精美滋味，也裹着归家后妹妹迎接我的暖心暖意。商超里五花八门的粽品，是时代富足的鲜活印记；家里手工慢焖的粽香，是割舍不断的悠悠乡愁。端午将至，粽香又起，年年岁岁箬叶青绿依旧，岁岁年年粽香滋味常新。变的是粽子的花样，不变的是沉淀在箬叶里的中华民俗底蕴，与藏在一口粽香里，恒久不变的浓浓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