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昌,我只为了看两个人:海昏侯刘贺,作《滕王阁序》的王勃。
西汉时的南昌,叫豫章郡。是西汉控制岭南、闽越的战略支点。湿热,湖沼遍布,带着楚地巫风的神秘和远离政治中心的边缘感。
唐朝时的南昌,叫洪州。隋唐大运河的贯通和数百年的开发,这里已成为江南西道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一个汉代的废帝,一个唐朝的才子。也不知是南昌选择了他们,还是他们选择了南昌。一个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一个在这里吐出最后一口气。他们和南昌相处的时间都不长。准确地说,是他们的生命都不长。但他们留给南昌的故事,说出来却足够长。
南昌的故事,先从那堆黄金说起。
从南昌市区驱车,一路向北约40分钟,城市的繁华在后视镜里慢慢坍缩成窄窄的细线。鄱阳湖的支流像毛细血管一样,把道路两旁的田野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孤岛。车窗外没有村庄,没有炊烟,只有茅草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有几只飞鸟经过,短促的啼鸣像碎瓦片划过水面,还没来得及凄厉,又很快被风按住。空旷,是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墎墩山,一个高出田野十几米的土丘,就是被这样的空旷包裹着。这土丘,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是,它却封存着西汉最沉重、也最荒唐的一场梦。
墎墩山,是海昏侯国遗址所在。这里完全没有国内热门博物馆人挤人的阵仗。参观的人似乎都忘记了说话,只是被眼前成片成片的黄金展品所深深震撼。385枚金饼,48枚马蹄金,25枚麟趾金,20块金板……共计115公斤黄金,数量超过中国已发掘汉墓出土金器的总和。
土丘的主人刘贺,汉武帝的孙子。四岁被封昌邑王,十九岁被大将军霍光从山东接到长安扶上皇位。霍光选他,大抵因为他年轻、好控制。可皇位既然到了手,怎么也要过一把权力的瘾再说。可惜,这位不服“管教”的皇帝,只在位二十七天就被霍光废了。
被废的刘贺,遣返昌邑,软禁十年。之后的新皇帝赐了他一个归宿:海昏侯。好歹是个列侯了,看似体面。但迁居豫章郡,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流放。这个被命运错配的天子,在南昌城郊住了不到五年,就郁郁而终。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三岁。
他死了,却把泼天的富贵带在了身边。那些黄金,密密实实压在棺椁。一串串五铢钱,满满当当堆在墓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什么。不甘,一定有的。但更多的或许是“如果”。如果从山东到长安的路上,他听进了随从的劝,不那么招摇过市。如果那二十七天,他按照霍光的要求做,不那么自以为是。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
六百多年后,另一个年轻人路过南昌。
他叫王勃。六岁能作文章。九岁给《汉书》找茬。十五岁成为唐朝最年轻的命官。二十岁被逐出长安,断了仕途。三年后又因私杀官奴入狱,还连累父亲被贬交趾(今越南)。二十四岁,他就走完了一个人从巅峰到谷底的全部流程。
出狱后的王勃,打算去交趾探望父亲。这段长途跋涉,从中原一路去往岭南。上元二年(675年)的重阳节,王勃途经洪州,正赶上滕王阁重修竣工。都督阎伯屿设宴款待四方名流,王勃也在受邀之列。
宴上,阎都督假意请众人为滕王阁作序,实际是为引荐自己的女婿铺路。王勃毫不知情,对着修缮一新的阁楼,将胸中之意一吐而出。笔落,宴上一片沉默。片刻后,阎都督带着复杂的表情惊呼“当垂不朽”。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见证了一篇千古名文的诞生。王勃却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被夸作“天才”了。
没有人真的知道王勃写完这篇序,到底是何种心情。想来,应是复杂的。他写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的知己都在长安的朝堂忙着做官,谁还会把他当做知己呢?他写过“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自己是被长安逐出来的,从一个歧路走到另一个歧路,哪条路才是属于他自己的路呢?在《滕王阁序》里写下的“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不就是写他自己的吗?
离开南昌,他在交趾见到了贫困交加的父亲。公元676年夏天,王勃在交趾的海上遭遇风浪,溺水而亡。死的时候,不过二十七岁。
王勃的一生,都和文章有关。成为最年轻的命官,是因为一篇《乾元殿颂》写进了唐高宗的心坎。被逐出长安,是因为那篇《檄英王鸡》影射了朝廷争斗。而这篇《滕王阁序》,为他自己,也为一座与他本不相干的城,留下了千古绝唱。
两位来自长安的过客,一个满身尘土,一个满腹文章。一个把价值连城的黄金埋进了南昌的地底,一个把字字玑珠的文采留在了南昌的阁上。刘贺的墓里不仅有黄金,还有最早的孔子画像和失传千年的《齐论》。王勃的笔下不仅有“落霞与孤鹜”“秋水共长天”的美景,还有“老当益壮”“穷且益坚”的志心。
南昌,不是他们的故乡,也不是他们的归处。南昌之于他们,不过是一处暂时的收容。他们有相似之处,都年轻,都早逝,都经历了大起大落。但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刘贺不屑于讨好任何人,只想做他自己。王勃一生都在努力被看见,被高宗看见,被沛王看见,被滕王阁上的每一个人看见。其实不讨好与被看见,底色都一样,都是想让这个世界承认自己。可惜,无论是不想讨好的刘贺、还是拼命想被看见的王勃,在一个不值得的世界里,都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海昏侯博物馆里的那些金器,两千年前的璀璨毫发无损。赣江东岸矗立着的滕王阁,襟江带湖,彩焕龙章。南昌,在历史的某处拐角,收留了这两个被命运抛弃的年轻人。一个从天堂坠入人间,一个从云端落入深海。这座城的泥土与江风,接纳了他们的遗憾与才情。留下,或者不留下,城替他们做了选择。
城市草稿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