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渡街白马庙,旧称白马将军庙,坐落于南昌县南新乡黄渡街赣江大堤之侧。庙宇肇始于东晋,兴盛于明清,虽历经沧桑,于上世纪中叶渐次倾圮,然其承载之地方信仰与村落变迁记忆,至今仍为乡老所口传。考其源流,该庙非佛教之白马寺,亦非供奉明代武将,实乃祭祀东晋道教净明派护法神将董晋,民间俗称“董矮子”。其香火之延续,与黄渡街冷、杨、李、魏诸姓之定居繁衍史紧密交织,构成一方水土独特的人文景观。
考黄渡街之居住史,最早可追溯至冷姓一族。相传冷姓先祖择赣江堤岸高燥处而居,以渔耕为业。彼时东晋年间,道教先贤许逊率部将治理江西水患,其弟子董晋,世居江西分宁,因身材矮小、行事干练,乡人亲昵称之为“董矮子”。传说董晋曾骑白马沿堤巡查,于今庙址处立下青黑色“镇水石”,刻符镇水,此后水患渐息。冷姓先祖感念其德,遂于石旁搭建简易祭台,每逢汛期祭拜祈福,此即白马庙之雏形。后因赣江河道变迁,冷姓人家为寻更稳定耕地,整体迁徙至上游客孙洲,临行前将祭台修缮加固,托付往来船家照看,其香火由此得以延续。
冷姓迁徙后数百年,多支家族先后从邻乡迁来黄渡街及周边洲地,见堤岸有“镇水石”护佑、祭台香火未断,便在此定居下来,共同参与到庙宇的建设与守护中。据地方史料与乡老回忆,黄渡街及其周边村落的形成,主要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的移民定居:
关于杨姓的定居:明初,一支杨姓从安义县迁徙至黄渡街,落地后择堤岸宜居处定居,世代以农耕为业,族内逐渐分化形成前边杨家与后边杨家两大支系;明万历三年,这支杨姓分出支系,在爱民大队形成“上杨家山”聚居地。明朝中期,另一支杨姓从新建陶家埠迁徙至新洲会龙洲,在此扎根立业,以农耕和渔猎为主要生计,守着赣江洲地的水土繁衍生息,成为“会龙洲杨家”。
关于李姓的定居:明初,黄渡李家从丰城段潭乡迁徙至黄渡街,落地后融入当地生活,与杨姓一同感念冷姓留下的祈福传统,明万历四十年,族中分出一支迁徙至西江大队,开辟新的聚居地。同期,另有一支李姓从丰城市湖茫迁徙而来,定居南新乡孙洲大队“门楼里”,形成“门楼李家”聚居点。
关于魏姓的定居:魏家的迁入分两支:主流支系为宋末魏文盛自河南乌龙湾迁居而来,在黄渡村谢埠头、樟树魏家、江上魏家等地扎根,依堤而居,耕读传家;另一支于1962年因拆迁从谢埠头魏家迁入黄渡大队新魏家,至今仍沿用“谢埠头魏家”的称谓。
这些家族扎根后,感念冷姓人留下的祈福传统,共同凑钱将简易祭台扩建为正式庙宇,也就是后来的白马庙,还约定共同维护庙宇、传承祭拜习俗,这才有了后来“多姓共祭董将军”的佳话。
董晋,东晋时期人物,世居江西分宁(今武宁县),家中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三,故民间多称其“董三”。因他身材矮小、动作利落,街坊们更爱唤他“董矮子”,既带着亲昵,也成了他在本地传说中独有的标识,他更是土生土长的江西本土道教先贤。黄渡街老一辈常说,董晋的祖辈曾在赣江沿岸行船,对这方水土的水情早有牵挂,也为他后来护佑江堤埋下了缘分。未入道前,董晋以冶炼铸剑为业,技艺精湛。武宁县城南门的“铁炉巷”,相传便是他当年搭建熔炉、打造兵器与宝剑的旧址,当地还留着“董三铸剑,铁水映江红”的俗语。黄渡街人更愿意添上一段细节:说“董矮子”当年铸剑时,特意在炉中加了赣江底的河砂,让宝剑能辨水脉、镇水怪,后来斩蛟时果然派上了用场。
一次偶然的机会,董晋得遇道教净明派创始人许逊(后世尊为“许旌阳”)。因他心性正直、骨骼清奇,被许逊收为弟子,从此弃炉修道,潜心研习净明派“忠、孝、廉、慎、宽、裕、容、忍”八字心法,逐渐成长为许逊麾下最得力的部将。老街坊讲这段时,总爱说许逊是看中了“董矮子”“铸剑护民”的初心,才认定他是传承道法的合适人选。
东晋时期,江西修河一带蛟龙作祟,频繁引发洪水,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董晋奉师命铸造“龙泉宝剑”,作为斩蛟除害的关键法器。追剿过程中,他先一剑刺伤化身为黄牛的蛟精,后又献妙计将其引诱至南昌城南古井,协助许逊用铁柱、铁锁将蛟精永久封印,彻底平息水患。黄渡街还流传着一个更贴近本地的说法:当年水患蔓延至赣江下游,“董矮子”骑着白马沿堤巡查,在如今白马庙的位置立下那块“镇水石”——石头青黑色,表面有天然水波纹路,相传董晋曾在石上刻下道教符咒,此后这一带便极少决堤,冷姓先祖便是受此庇护才在此安居,后来石头被供奉在庙门左侧的石台上,成了镇庙之物,香客祭拜前会先摸一摸石头,祈求“沾点镇水的灵气”。此后,“董矮子”还云游至雷州等地,诛灭危害百姓的怪害,护佑民众安居乐业。
宋代时,朝廷感念董晋护民有功,将其御封为“白马忠懿王”,“白马”二字源自道教护法神的专属称谓,既是对他身份的认定,也彰显其护佑一方的功绩。黄渡街人说,封号下来后,当时已在此定居的杨、李、魏等多姓乡绅,特意凑钱重修了庙宇,还请工匠给董晋塑像添了“白马踏浪”的底座,就是为了纪念“董矮子”当年骑白马护堤的恩情,也延续冷姓人留下的祈福传统。此后,董晋的信仰在赣江沿岸传播开来,成为百姓心中的“水患守护神”,黄渡街白马庙也成了连接多姓记忆的精神地标。
不少外来者或年轻后辈,曾将白马庙供奉的董晋(董矮子)错认成“明朝白马将军”,这一误解多源于两处混淆。一是“白马”名号的通用——明朝确有部分武将因战功被民间称为“白马将军”,如镇守边疆的将领,其形象也常与“白马、铠甲”关联,与董晋塑像的外在特征有相似之处;二是地方传说的断层,老一辈口中“董将军治水”“冷姓开基”“董矮子骑白马”的故事渐渐模糊后,有人便将其他朝代“白马将军”的传说嫁接到此处,忽略了董晋的道教身份与东晋时代背景。
其实只要细究庙中痕迹与姓氏记忆,便能分清二者:董晋塑像旁常年供奉许逊牌位,壁画绘有东晋治水场景,冷姓迁徙与多姓建庙的故事更是代代相传,这些都是“明朝白马将军”传说中从未有的元素。老街坊们总说:“咱们拜的董将军,是冷姓先祖见过的治水神仙,还是街坊们口中的‘董矮子’,不是后来打仗的将军,差着好几个朝代哩。”这份澄清,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多姓共同记忆的坚守。
作为冷姓之后定居黄渡街及周边、并参与扩建白马庙的家族,前边杨家、后边杨家、会龙洲杨家、黄渡李家、门楼李家、魏姓等多姓的祭拜习俗既延续了“敬水护堤”的核心,又带着各自的家族印记,每年农历八月初一董晋(董矮子)诞辰当天尤为隆重。
杨姓人家的祭拜讲究“先敬水”:黄渡街前边杨家、后边杨家与会龙洲杨家的男丁,都会提着从赣江打来的清水,倒入庙前的石槽中,口中念着“清水敬将军,江水不犯村”,再将带来的米糕摆成“波浪形”——既象征董晋治水时平复的江水,也暗含对冷姓先祖“择水而居”智慧的敬意;李姓则注重“法器呼应”,黄渡李家与门楼李家长辈,会带着自制的小木剑,剑身上刻着简化的“镇水”二字,祭拜时将木剑横放在供桌左侧,寓意“借董矮子宝剑的灵气,护佑家宅平安”,这一习俗据说源自李姓先祖曾协助修缮“镇水石”的经历;魏姓的习俗最特别,女眷会提前绣一块小小的杏黄绸布,布上绣着白马纹样,祭拜时系在董晋塑像的绸带旁,说这样能让“董矮子的守护更贴近自家”,而绸布的颜色,正是当年冷姓人搭建祭台时用的幡旗色。
多姓的祭拜虽各有讲究,却有个共同的收尾:拜完董晋后,都会去摸一摸庙门左侧的“镇水石”,杨姓摸石上的波纹,求庄稼不受涝;李姓摸石的边缘,求家人少生病;魏姓则让孩子摸石面,盼后辈能记住“冷姓开基、多姓共居”的故事。这些带着家族印记的习俗,让白马庙的信仰不只是笼统的祈福,更成了多姓人代代相传的共同记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黄渡街,白马庙仍是街坊们生活里的重要印记。那时庙门朝江,两扇木质门板上刻着暗纹,推门而入,迎面便是高约两米的董晋塑像,立在三尺石座上。他头戴青铜兽面盔,盔沿垂着朱红缨络,风吹过时能看见缨络下的眉眼:剑眉斜飞入鬓,双眼微眯却透着锐利,仿佛能看透赣江的风浪;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蓄着寸许青黑短须,不似文臣的儒雅,更像常年守在江畔、历经风霜的武将——塑像特意还原了“董矮子”的身形特征,身材略显敦实矮小,却透着一股精干利落的气场,与传说中“骑白马、斩蛟龙”的护法形象完美契合。塑像身披赭色连环甲,甲片用铜钉固定,在殿内微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腰间系着杏黄绸带,带穗垂至膝前,绸带旁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这剑、这甲,都是道教护法神的典型配饰,绝非佛教造像的慈悲模样。最特别的是他胯下的白马,通体塑得雪白,鬃毛分向两侧,四蹄踏在云纹底座上,马头微微前扬,双耳竖起,仿佛正伴着主人凝视赣江,透着几分灵动与威严。
塑像左侧的供桌上,常年摆着许逊的牌位,牌位旁的香炉里,香灰积得厚厚的,混着冷姓、杨、李、魏等多姓几代人的祭拜痕迹。每年农历八月初一的祈福仪式上,主持的长者会用桃木剑蘸着清水,在供桌前洒出“八卦”形状,念诵的经文里总少不了“赣江安澜”“五谷丰登”的词句,引得围观的孩子跟着小声念叨。香客们祭拜时总爱盯着塑像的细节看:有人说董将军的甲片上能看见细微的水痕纹路,像是当年跟着许逊治水时溅上的;也有人说他的眼神会随江面的风浪变,江水平静时温和些,起风浪时便更锐利。这些带着生活气息的观察,让“董矮子”的塑像不只是一尊道教神像,更成了黄渡街人心里,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守护象征。
那时庙内壁画也藏着道教密码与姓氏记忆。东墙绘的是许逊携董晋(董矮子)治理赣江水患的场景:画中许逊手持法器,董晋骑白马立于江边,身材略显矮小的身影在风浪中格外坚毅,江水在二人施法下渐趋平缓,沿岸百姓跪地叩谢,人群中还能看到一位身着粗布衣裳、似在指引方向的人物,老街坊说那便是冷姓先祖;西墙则画着道教神仙的吉祥图景,祥云缭绕间,仙鹤、灵芝等元素清晰可见,角落还绘有几座小小的房屋,分别对应杨、李、魏等多姓最早的居所,会龙洲、门楼里的聚居地轮廓也隐约可辨。庙前的老樟树下,常有长辈给孩子讲壁画里的故事:“这董将军就是‘董矮子’,是许逊祖师的徒弟,冷姓先祖见过他立石镇水,后来会龙洲杨家、门楼李家还有咱们本地几姓一起修了这座庙,咱们黄渡街能少遭水涝,全靠这份守护哩!”孩子们会指着壁画里矮小的身影问:“董矮子的马真能镇住江水吗?”长辈便笑着答:“它不是普通的马,是能镇住江水、护着咱们多姓人过日子的神驹哩!”这些故事口耳相传,让道教信仰与姓氏记忆的种子,悄悄种在了后辈心里,也让“董矮子护佑黄渡街”的认知,成了老街坊的共识。
只是这份清晰的记忆,后来渐渐被外界的误解模糊。最先让人混淆的是“白马”二字——洛阳白马寺作为佛教传入中国后的第一座官办寺院,名气太大,“白马”二字几乎成了佛教寺院的“代名词”,不少外来者听闻“白马庙”,便想当然将其与白马寺归为一类。后来又有人误将“庙”称作“寺”,要知道,“寺”在传统语境里多为佛教场所称谓,“庙”则更常与道教、民间信仰相关,一字之差,让误解愈深。更可惜的是,随着老一辈懂门道的街坊渐渐老去,年轻一代没听过壁画里的姓氏故事,没见过道教祈福仪式,也没细细观察过董晋塑像“矮小精干”的特征,只在别处听过“白马寺是佛教的”,便也跟着将黄渡街的白马庙归了佛教。
如今的黄渡街,柏油路通了省会城市,滨河绿地成了新景致,白马庙虽在多年前因堤岸改造被拆除,但庙前的老樟树还在,那尊“镇水石”的故事仍留在老街坊的记忆里,成了记载这段“姓氏迁徙+道教信仰”历史的实物见证。老樟树下仍有老街坊守着那份记忆,他们偶尔会指着庙的旧址,跟年轻人细细描述董晋塑像的青铜盔、赭色甲,讲“董矮子”骑白马立石、冷姓开基、会龙洲杨家与门楼李家扎根的往事,纠正道:“咱们这白马庙,跟洛阳的白马寺不一样,供的董将军是东晋治水的道教神仙,还是街坊们口中的‘董矮子’,是冷姓先祖见过的,后来多姓一起护着这座庙,这份记忆可不能忘哩。”风穿过樟树叶,带着赣江的潮气,仿佛在替这座庙宇、这尊神像、这几代人的故事诉说:它从未是佛教的“异乡客”,那些被误读的岁月里,道教的根脉、多姓的迁徙记忆与“董矮子”的威仪,始终深扎在黄渡街的土壤中,藏在老街坊的记忆里,等着被重新想起。
(本文根据黄渡街乡老口述及地方文史资料整理,一九八三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