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向塘站而不知南昌站。
这个说法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也凸显了一个事实:南昌在普速铁路时期的地位不如其东南角的小镇向塘。
为什么江西的铁路枢纽是向塘?我们有必要探讨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南昌(向塘)境内交汇的两大干线是沪昆铁路和京九铁路。东西向的沪昆铁路对接湖南和浙江,南北向的京九铁路则对接湖北与广东。
沪昆铁路前身之一为浙赣铁路,当时分多段修筑。
浙赣铁路玉山-南昌段,基本沿信江布线,走向与浙赣公路一致,但在上饶-贵溪段有沿信江南岸还是北岸的布线争议,即走河口还是横峰问题,这里不具体展开。
但和很多人所想不太一样的是,玉南段其实是修到了南昌城附近的,在距市中心3公里处的彭子江、后桶巷、西村之间设立了南站(今南昌站),在距市中心2公里处的贤士湖北设立了北站。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向塘跟枢纽还搭不上任何关系。
而浙赣铁路南昌-萍乡段的选线,让事情出现了变数。
玉南段的南北线争议仅仅是信江南北岸、个别县的争议,而南萍段南北线争议则牵扯到两个不同流域所代表的众多县。
从历史地缘角度来看,浙赣铁路南萍段的铁路选线,实际上就是以瑞州府为代表的锦江流域和以袁州府为代表的袁河流域这两条赣湘通道之间的博弈。

在水运时代,袁河自分宜以上河道较窄,分宜以下则豁然开朗,通航条件较好,且冲刷形成的河谷较为宽阔、平地较多,沿途有官马大道。萍乡不仅位于赣湘两大流域上游,还具有赣湘第一关隘,是谓赣西门户。
因此,袁河走廊长期作为赣江流域连接湖南乃至云贵川最主要的交通路线,沿途商业繁荣,袁赣交汇的樟树镇更是成为江西四大名镇之一。
相比之下,锦江的山区性河流特质更为明显,流经的赣西北中游和上游多丘陵,水流较为湍急,下游汇入赣江地势才稍平坦。上游的万载较为闭塞、商业萧条,甚至经常有贼寇入侵。
但锦江一线及其沿途陆路的优势在于,其能够以较短的距离,高效沟通起湘赣两省省府长沙和南昌。
民国时期,虽然实行了废府存县改革,理论上来说各县平等。但前朝惯性尚存,民间的府级认同依然存在,各县地缘基础与经济水平也并未发生根本性改变。
这个节点,同样也是技术更迭、交通变迁的关键时期。
鉴于沟通南昌、长沙的必要性,民国修筑的赣湘公路选择了锦江一线,作为国家主干道京黔公路的一段,还被打造成为了示范级公路。

没过多久,江西的铁路交通也开始蓬勃发展。
1935年2月,浙赣铁路公司主张从南昌向塘开岔,经丰城至樟树镇跨越赣江,经清江、新喻、分宜、宜春,在萍乡与株萍铁路接轨,并作了南线方案的踏勘。
1935年10月,铁道部“京湘铁路”赣湘段工程局成立,11月派出测量队测量北线,提出南萍段从南浔铁路的牛行车站引出,经高安、上高、万载、慈化(宜春县北部重镇)至醴陵的北线方案。
作为江西省主席的熊式辉,也坚持北线方案,主张浙赣线在南昌中正大桥附近架设铁路大桥,并接通长沙。

浙赣铁路南萍段南北线争议(1935年江西省图)
究竟该选择哪一种方案,当时南北两线主张者的争执颇为激烈。
如今虽不能完全复现当时的决策依据,但也能从当时的一些统计数据进行简单判断。
民国时期县分一二三等,而等级的评定,主要看人口、面积、赋税、交通、地理位置。
从经济成本效益来看,北线方案距离短,但需经过赣西山地丘陵,以当时技术水平施工难度极大;南线方案距离虽长,且修成后南昌至向塘会成为一条支线,浙赣铁路主线不会进入南昌市区,但地势平坦,施工较易,沿线人口密集,客货源预期更好。
在当时日本侵略者步步紧逼下,长江以南亟需东西向一条铁路通车运输战略物资。
最后的结果显然也在意料之中。
1935年12月,蒋介石衡量南、北两线方案利弊,考虑当时日益严峻的国际、国内形势,认为南线工程要容易些,有迅速建成的可能,于是亲自拍板定下南线方案,由浙赣铁路公司负责设计、修筑,赣湘段工程局随即撤销。
1937年9月1日,南萍段全线贯通。
至此,浙赣铁路全线贯通。而南昌-向塘这一段却成为了浙赣铁路的支线。

浙赣铁路(绿线)与江西主要公路
截至目前,向塘只是两段浙赣铁路的岔口。这也是其第一次成为枢纽,但这个枢纽的能级是很小的。
民国时期,江西省其实就有若干干线铁路规划。
像熊式辉提出的铁路建设规划,主要包括以南昌为枢纽,东设浙赣(南昌-玉山,与杭江铁路连接),西设赣湘(南昌-萍乡,与萍醴铁路连接),南设赣粤(南昌-赣州-韶关,与粤汉铁路连接)三条铁路线。
江西省建设厅在此基础上,拟定四大铁路计划:一是为浙赣(实际是由中央负责建筑);二是赣湘;三是京粤;四是赣闽。
在上述计划铁路线中,江西省更着意于连通广东的铁路。1936年7月,赣省政府秘书长萧纯锦、建设厅长李德钊赴沪,会晤铁道部部长张嘉璈,商筹修筑赣粤铁路。该路线以赣之樟树镇为起点,粤之韶关为终点,与粤汉铁路相衔接。

赣粤铁路规划图
这条铁路为什么从樟树镇为起点其实很好理解。
从成本上来看,浙赣铁路丰城-樟树段本来就是沿赣江的南北走向,重复建设反而浪费资金。
从地缘上来看,樟树镇扼守袁河入赣江口,正好是与扼守渌水入湘江口的株洲遥相呼应。

南昌-长沙、樟树-株洲两条走廊
也就是说,南昌-长沙、樟树-株洲完全是两条不同的交通路线。按照当时的规划,选择樟树作为江西的铁路节点,那其地位是完全能对标株洲的。而株洲的地缘价值,大家都相当了解,就不多加赘述了。
在时序上,根据铁道部长张嘉璈提出的“铁路五年建设计划”,赣粤铁路樟树-赣州段本预定在第四年(1939年)竣工,但很可惜的是,“七七事变”爆发,这条铁路不幸夭折。等到下一次江西再拥有纵贯线时,已是五十年后。
建国后,南昌铁路大桥接通。浙赣铁路南昌-向塘段遂与南浔铁路合并,南昌正式接入全国铁路网络。
于是,向塘成为南浔(向九)铁路与浙赣铁路的交汇点。
1988年,向塘-吉安铁路动工修建,后来又被纳入已经提上日程的京九大动脉。
直到京九铁路通车,向塘才正式成为两条国家主干线的交汇枢纽。
在从地缘上浅谈南昌的发展方向中,我们深度分析过了南昌在民国时期公路主干线的布置情况。
当我们捋清铁路的选线逻辑后,就会发现其逻辑是与公路类似的。
从表面上看,向塘是东西干线和南北干线交汇的完美枢纽。仔细分析,却并不如此。

京九、浙赣铁路与江西主要公路
浙赣铁路向塘-樟树段与赣粤公路共线而不是与赣湘公路共线(即当年选择南线而不是北线),这就意味着,向塘本身是没有通往西向的功能的,而是需要借助樟树实现。
在此之前,无论是水运还是驿道、公路,樟树都是赣西新宜萍方向接入赣江,下南昌、上赣州最主要的枢纽,也是赣中最重要的中转站。
而重复建设的京九铁路向塘-樟树东段,直接废掉了能与南昌进行联动的樟树枢纽,一个本该成为株洲那样的枢纽。
浙赣铁路既然走袁河一线而不是锦江一线,那么后来的京九铁路从樟树引出才应该是利益最大化的决策。
但像现在这样从向塘引出,萍乡方向来车前往赣州,需要在向塘绕一个大弯再南下,这不仅浪费时间、金钱,更浪费了紧张的列车组织能力。
再退一万步来说,假如废掉樟树的这个决定对南昌有好处的话,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问题的关键是,这压根就是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

南昌附近铁路与干线公路走向比较
作为公路枢纽的莲塘,核心职能是对接浙、闽、粤三省。向塘作为铁路枢纽,其实也本该像莲塘如此,但其最尴尬的点,恰恰就是与莲塘的核心区别——太过于偏离南昌主城。(13km与28km)
以前由赣州方向前往上海的列车,通常要进向塘停车换向,但向塘离南昌市区较远,转车也较为麻烦,客流量不高加上占用线路,这种走向的车后来干脆不进向塘,直接开往东沪昆方向。
更要命的是,在第六次大提速沪昆直通线修通后,向塘站已经彻底偏离沪昆铁路,沦为京九铁路上的普通车站,客运地位一落千丈,被时代所抛弃。就连长途的沪昆本线车如K79或K739在江西只经过上饶、鹰潭就直接进入湖南。
笔者时常会想,要是早能料到向塘沦落如此悲凉的结局,假若京九铁路和沪昆铁路在樟树交汇,一切都会大为不同。
就比如以上的车次,樟树都能有效截停。樟树还有向塘所没有的深水港口,能够完美实现水铁联运。
再大胆猜测一些的话,京九铁路全线贯通后,樟树完全有可能在地改市前吃到最后一波红利,成为类似于株洲一样的铁路枢纽城市。
或许这样的话,南昌向南的发展道路会更加好走,联动樟树、抚州,也能够打造像长株潭一样却又属于江西自己的城市群。
在高铁时代,沪昆高铁虽然走了新宜萍三市,但是引入南昌的方式却采取了类似于赣湘公路的方式,即沿高安、新建布线,在红谷滩设置南昌西站。
南昌西站的定位,实际上就相当于当年的牛行车站,只是赣江西岸的枢纽。与之存在的区别,无非就是当年浙赣铁路并未选择沿锦江布线以及线路走向问题。
但这种既没完整按照袁河走向,也没完整按照锦江走向的布线方式,本质是一种妥协。

沪昆高铁走向
妥协的背后实际上又是一次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在高铁时代再一次把樟树废了。
在高铁时代,南昌除了高安,丧失了对锦江流域其他县的统摄能力,却能够辐射袁河流域新宜萍地区;而樟树,彻底丧失了对袁河流域的统摄能力。
而在赣江东岸,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由于京港高铁(昌吉赣客专)当时还没有立项,沪昆高铁并未考虑与其的联络线问题。

沪昆高铁与京港高铁交汇位置
沪昆高铁在跨越赣江后先向南再向东的线型,决定了即使其与京港高铁有修建联络线的条件,这个交汇站不说离南昌主城远之又远,就连距离南昌县也会是十万八千里。从南昌的城市发展来说,这是完全不可行的。
这实际上就是,普铁时代向塘距离南昌主城过远的问题,高铁时代在京港高铁与沪昆高铁的接驳上又一次出现。

设想中南昌枢纽的位置
假设没有这个弯的话,效法长沙南站的设计方式,这个问题或许也能妥善解决。
届时,设想中两条高铁交汇处设置的"南昌南站",将会是南昌的高铁中枢。
但是,这在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百年前,南昌公路主干道的格局,规划的是那么合理。而后来铁路的布局,后人却连照抄也不会。
大东南重要的铁路枢纽城市南昌,到头来终究还只是一场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