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文章大致介绍了我们新建县松湖杉林籍魏良辅(字师召,号此斋)的一生,了解到魏良辅乃是明嘉靖年间江西南昌府新建县人,是福建布政使魏棨之次子。嘉靖进士,历官户部主事、武选郎、刑部员外郎、佥事驻蕲州、备兵广西、湖广右布政使,终至山东左布政使,政绩卓著。
然而,奇怪的是,长期以来关于这位明代中高层官员的生平,尤其是其致仕后的去向,地方志记载简略或并无交代,以至于后来一些史学者把他和另外一个同名的乐者(魏良辅、号尚泉)混淆,错误地认为他是“昆曲之祖”,以讹传讹,贻笑大方!
由于笔者老家也是新建县松湖,所以多年来我一直关注这个被家乡引以为豪的科举望族“杉林魏家”的历史人物及传说,查阅地方志、南昌、新建县历史人物传记等等资料,无法理解的是魏良辅的信息到他升任山东布政史后致仕便嘎然而止!然后就是一些关于所谓魏良辅“乐圣”、“昆曲之祖”之类的学术文章。魏良辅作为一位南方的官宦世家出身,书香门第,自身又是二品官员,致仕后何以会去研究“昆曲”?况且地方志《南昌府志》、《新建县志》等都只字未提,不得不令我生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幸得是,笔者在检阅《蕲州志·魏此斋传》时,发现了一条极为重要的史料,得知魏良辅致仕归隐后的重要记载!该史料明确记载了魏良辅致仕后并未返回江西新建原籍,而是举家定居于湖广广济县(今湖北武穴)郑公塔侧。这一发现,我认为不仅填补了魏良辅晚年行迹的空白,也对理解明代官员致仕后的迁徙现象提供了典型案例。
《南昌府志》与《新建县志》对魏良辅的记载颇为简略。前者云:“魏良辅字师召,新建人,棨次子。嘉靖进士,授户部主事,转武选郎,备兵广西。……事闻,迁山东左布政使。”后者文字几乎相同,仅个别异文。两志均止于“迁山东左布政使”,对其是否到任、何时致仕、晚年居于何处,全然未提。这种“有头无尾”的传记模式,在明清方志中十分常见,往往使人以为传主最终“卒于官”或“归老于乡”。然而,魏良辅是否真的返回了南昌新建老家松湖杉林村?《蕲州志》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蕲州志》所载《魏此斋传》系据魏氏家乘补入,内容远较前两志详实。传末明确写道:
“(良辅)升湖广右布政、山东左布政致仕。……民思,遂与弟良儒家于广济郑公塔侧。”(文后附原文)
此外,传中还补充了魏良辅致仕的直接缘由: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他从蕲州迁任承天(今钟祥),离任时“州民攀辕江浒,哭声轰地”,百姓深为怀念。其后他虽历任广西、湖广、山东等职,但最终选择致仕,并因留恋蕲州民情,没有返回江西,而是与胞弟魏良儒一同在邻近的广济县郑公塔侧安家落户。
这一记载至少提供了三项此前未知的信息:
1. 致仕后的确切居住地:湖广黄州府广济县郑公塔(今武穴市郑公塔镇)。
2. 定居方式:与弟魏良儒合居,而非独居。
3. 定居动因:因蕲州百姓思念、攀辕挽留,遂留居当地,体现了魏良辅与驻地的深厚感情。
该史料的发现,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对于南昌史学界关于明代新建县魏良辅的研究具有重要的价值!
以往方志只记其升迁,读者极易误以为魏良辅最后卒于山东左布政使任上,或致仕后返回新建。而《蕲州志》证明他实际上落籍湖广,成为湖北武穴魏氏一支的始迁祖。这对于江西新建松湖魏氏后人的寻根问祖,以及湖北广济、蕲春一带魏氏族谱的编纂,具有直接的谱牒学价值。
该史料也补充了《湖广通志》等记载的缺漏,在该传末作者特意指出:“湖广通志载良辅驻澧州,黄州府志、蕲州旧志江防道俱不载良辅,今据魏氏家乘得补入。”可见,清代纂修的《湖广通志》将魏良辅任职地误作澧州(今湖南澧县),而《黄州府志》及《蕲州旧志》的“江防道”条目下甚至未曾收录此人。此次据家乘补入,不仅纠正了通志之误,也填补了府志、州志的空白,正可谓“好古所不废也”。
明代官员致仕后,原则上返回原籍,但亦有因军功、屯垦、游幕、婚姻等原因定居他乡者。魏良辅的例子说明,官员长期在某地任职、深得民心后,也可能因民情牵挽而选择留居。这种“宦游之地即第二故乡”的现象,为明代社会史、移民史研究提供了生动素材。这也揭示了明代官员致仕后异地定居的案例。其实,还有同例,魏良辅的从兄弟魏良弼,因为当时任浙江松阳县令时颇有政声,百姓爱戴,其后人也迁至松阳定居,生息繁衍,至今在浙江丽水存在着一支祖籍来自南昌新建松湖的魏氏后裔。
《蕲州志·魏此斋传》的发现,使我们对魏良辅这位明代南昌新建籍官员的完整生平有了突破性认识。他不仅是江西的进士、山东的布政使,更是晚年扎根湖北广济、与民同休戚的地方治理者。建议今后重修《南昌府志》《新建县志》时,应据《蕲州志》及魏氏家乘,补充“致仕后居湖广广济郑公塔”的记载;同时,广济(武穴)地方史志亦可将其列为寓贤或流寓人物,以彰其德。
这一史料的挖掘再次证明:散见于各州县旧志及私家谱牒中的文献,往往能补充甚至改写正史和省级通志的叙述。重视地方文献、善用民间史料,是深化明清人物研究的重要途径。
附记:本文所引《蕲州志·魏此斋传》原文,据乾隆十六年广济县修志时庠生魏洪宾所呈家乘,转录自《蕲州志》“人物”卷。文中“郑公塔”位于广济县东南,至今遗迹尚存,可供实地考察。附原文如下:
《魏此斋传》 龚佐龙
乾隆十六年冬,广济县修志。庠生魏洪宾奉家乘呈当事。谨按家乘,魏良辅字师召,号此斋,江西新建人。王父者,床默,字介𤲅,父棨,号狷斋,由进士官福建布政,以勦贼功,晋阶通奉。良辅弟良贵、良儒,儒字荣宗,号鹄山,与从兄弟良弼、良器、良政,共事文成,后俱成进士,独良儒以明经老。良贵为南京御史,艮弼以礼给升太常,疏劾张贵。良辅以进士初任主政,督税芜湖,著有视榷记拙一书。嘉靖十五年,补刑曹员外,屡决入狱。湖广巡抚翟瓒、陆杰先后疏奏:蕲州切近留都,下通吴越,大江东注,山林郁茂,盗贼易匿,务干材指麾,以资弹压。请效上江防所州例,设立下江防道员。朝议首推良辅,遂授佥事,驻蕲州。蕲悍民赵季鼎有膂力,勾引外盗,几弗治。良辅甫下车,推心腹谕以利害,命擒外寇为赎。时渠魁约鼎行掠,鼎佯诺。比至𣲗山,宣公命官兵齐至,擒之。良辅授鼎为九溪弁。荆藩吏胥侵民产,良辅见王,请宸濠为鉴,王觉悟。艮辅更勤劝课,集诸生讲求正学。一时诸生吴翼灵数十辈,得其造就,为名下士。二十三年,迁承天,州民攀辕江浒,哭声轰地。备兵广西,升湖广右布政、山东左布政致仕。良辅研乐诸生,皆有成就,又以州王。民思,遂,与弟良儒家于广济郑公塔侧。湖广通志载良辅驻澧州,黄州府志、蕲州旧志江防道俱不载良辅,今据魏氏家乘得补入,亦好古所不废也。
注:广济县即今湖北黄冈地区的武穴市,1987年10月撤销广济县设武穴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