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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南昌:看一座“弱省会”的补课与转型

2026-05-08 11:51:12

这次回南昌，决定得很突然。

五一假期，带着一些近段时间的困惑和疲惫，我回到了这座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说“回”南昌，是因为这里是我除了家乡以外待得最久的地方。走在南昌大学的林荫道上，从休闲广场走到学工楼，再拐到教学主楼，最后蹲坐在136教室门口，看着润溪湖发呆。湖对岸商业街的灯火倒映在水面，头顶依然有飞机掠过。

其实决定回来那一刻，很多事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人往往需要一个具体的场景，去印证那个模糊的判断。所以这次回来，我专门翻了翻南昌和江西这些年的数据，也走了一些地方。

这些年在外工作，对区域经济、产业发展、金融赋能有了更深的体感，再回头看南昌，很多以前看不清的问题，现在有了不同的理解。我想从一个观察者的角度，聊聊南昌这些年的变化、问题，以及未来的可能。

三个值得肯定的变化

先说好的。这次回来，有几件事让我印象很深。

第一件，文旅产业的系统性崛起。

万寿宫、珠宝街、杏花楼，这些地方在我读书那会儿，要么是棚户区，要么是无人问津的老街巷。现在，它们成了南昌最热闹的城市IP。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2025年接待游客超过2900万人次，销售额增长了两成以上。珠宝街靠地道小吃火出了圈，杏花楼也成了网红打卡地。

这件事值得说，不是因为热闹，而是因为它背后的逻辑是可持续的。南昌没有走“人造古镇”的路子，而是把真正有历史底色的地方重新擦亮，用现代运营的方式激活。这种基于在地文化的开发模式，比造一个古镇、搞一场灯光秀要扎实得多。2025年南昌旅游总收入增长17.4%，说明游客不只是来打卡，是愿意花钱的。消费在跟着流量走，这就有了产业的雏形。

这次我还专门去了一趟八一广场的江西美术馆。说“去”，其实是“重新发现”。我读书那会儿，这栋楼是电脑大卖场，环境脏乱，和“美术”两个字完全不沾边。现在呢？外墙上那颗五角星成了全城最热的打卡点，年轻人排着队拍照，向那颗星致敬。

楼还是那栋楼，但内容换了，意义也换了。这件事的启发在于：南昌手里其实有不少存量资源，它们不需要被拆掉重建，而是需要被重新定义。从电脑卖场到文化地标，江西美术馆做了一次成功的“空间价值重定义”。这和万寿宫从棚户区变历史文化街区，逻辑是一致的——城市更新不一定都要大拆大建，把老物件擦干净、换个内容，有时候比造一个新的更有力量。

第二件，工业底盘的实质性突破。

我读书那会儿，南昌的工业基本没什么存在感，老师总说，南昌无非就是个烟草和铜。但这次回来看数据，变化是实在的。2025年，南昌GDP达到8141.69亿元，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7.0%，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7%，装备制造业增长15.5%。

电子信息产业全产业链营收有望突破3000亿，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一支柱。航空制造也在起来，C909交付量占全国三分之一。新材料迈入千亿级。这些产业不是我读书时能想象的。不是说它们已经做到多强，而是从“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到“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产业集群”，这个从零到一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跨越。

第三件：城市治理开始有了章法

南昌有一个数据让我注意：建成区绿地率超过42%。这个数字放在全国省会城市里是相当靠前的。走在街上，口袋公园的数量明显多了，街道也更整洁。很多城市在追赶发展的过程中，往往顾不上环境品质，但南昌红谷滩新区在这方面没有丢分（老城区改造难度太大，另说）。

但城市治理的“章法”，不只体现在绿化和口袋公园上，更体现在对存量空间的运营能力上。这次我还去了秋水广场，喷泉还是十几年前的效果，硬件没怎么变，但不一样的是人——十几万人挤在江边，人山人海。这说明一个问题：当城市的吸引力上来之后，流量会重新发现那些被时间检验过的老地标。硬件不需要每次都推倒重来，关键在于城市有没有能力把人引过来、留下来。

这些变化背后，说明南昌的城市管理者开始有意识地做“宜居”这张牌。对人才吸引来说，这很重要。不是每个人都想去所谓“一线”，有的人更在乎生活品质。南昌有这个底子。

发展困局三个绕不开的问题

说完成绩，必须谈问题。南昌如果想更进一步，以下三个坎是必须迈的。

第一个问题：首位度太低，省会带不动全省。

2025年，南昌GDP占全省比重是22.6%。做个横向对比：武汉占湖北35.2%，成都占四川36.6%，合肥占安徽27.3%，长沙占湖南29.1%。南昌这个比例，在全国省会里几乎是垫底的，不过南昌也别急，同样问题的不止南昌一个——南宁的首位度同样低。甚至于某种意义上，这两位是“难兄难弟”。南昌有赣州九江在跃跃欲试，南宁也有桂林柳州在北压着，钦州北海也是各怀心思。

这不是为了数据好看。首位度低的实质是：南昌作为省会，在吸引高端要素、承载国家战略、对接重大政策时的分量不够。一个省要参与全国竞争，省会必须冲在前面。如果省会都不够强，拿什么去和武汉都市圈、长株潭都市圈拼？又如何收编萍乡这些靠湘之流？

我在江西生活过四年多，很清楚赣州和九江都有自己的发展逻辑和优势。赣州对接大湾区（高铁通达后赣州更是心系老广），九江联通长江经济带，这些都是正确的方向。但必须清楚，它们替代不了省会功能。高端服务业、科创平台、总部经济、金融资源，天然是向省会集中的。这不是“抢”其他城市的饭碗，而是承担不同的角色。南昌不起来，江西就没有主心骨。

第二个问题：产业“有”了，但还“不强”。

电子信息产业3000亿的体量不小，但细看结构，很多还是以制造组装为主。芯片设计、核心材料、高端设备这些价值链高端的环节，南昌的话语权还不够。航空产业势头好，但总体量就百亿级，离“支柱”这个称呼还有距离。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产业集群的深度。南昌高新区2025年工业营收达到3850亿元，占了全市的半壁江山，龙头带动效应明显。但反过来看，也说明其他区域的产业支撑还不够。一个健康的经济体，不能只靠一两个区域撑着。产业的“厚度”，还需要更多时间。

第三个问题：人还是太少。

南昌常住人口约667万。武汉超过1380万，长沙超过1060万，合肥2024年常住人口已经突破1000万。南昌的体量，差不多是武汉的一半。

城市的很多问题是规模问题。消费市场、人才池、财政收入的基数，都和人有关。667万的人口基数，支撑万亿GDP是有天花板的。2024年南昌人口增量在全国省会排第五，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但差距还大，需要持续发力。

南昌补课三个可以发力的方向

说了问题，也不能不谈出路。作为观察者，我有三个建议方向，供参考。

第一，学合肥，但不要抄合肥。合肥这些年是一座被反复研究的城市。20年前它不如南昌，现在经济体量是南昌的1.75倍。它的核心经验是“以投带引”：用国有资本撬动社会资本，精准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坚持长期主义。

这个思路值得学，但不能照搬。南昌的优势不在芯片，而在VR、LED、航空、移动智能终端。应该在这些已有的基础上，集中资源往深处打。不要贪多，把一个链条做深做透，比铺十个摊子有用。尤其是航空。南昌在全国航空产业链上有独特的卡位，具体不展开了，懂的自然懂。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个优势转化为产业话语权——这方面，贵阳和西安的路径值得研究。

第二，把赣州和九江变成队友，而不是对手。江西有一个很好的基础条件：赣州对接珠三角，九江对接长江经济带，南昌居中。这个格局，放到全国都是不错的。问题在于，三城之间还没有形成有效的产业协同。

南昌应该主动做这个“连接器”。比如，赣州承接大湾区的电子信息制造，南昌可以做研发设计和品牌运营；九江有港口物流优势，南昌可以做供应链金融和贸易服务。各取所长，而不是各干各的。省一级也应该用规划和考核机制来引导这种协同，避免无谓的内耗。省府更应该有这个站位，经济上做大南昌，教育上无条件支持南昌大学做强，学学人家河南怎么对郑州大学。

第三，打好“宜居”这张牌。这个建议听着不硬核，但其实很关键。全国的人口结构在变化，年轻人对流量的追捧已经过了顶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生活成本和居住品质。

南昌的房价在一二线城市里是低的，绿地率却很高。这种“低成本、高品质”的组合，对外出打拼、想安家的江西籍人才，以及被一线城市挤出的人群，是有吸引力的。关键是把这个优势放大、放大、再放大。公共服务、教育医疗、文化消费，这些软性配套要跟上。

前面提到的“存量空间重定义”能力，也是宜居的一部分。一个城市的吸引力，不只在于有多少新建筑、新广场，更在于能不能让老地标持续焕发活力。秋水广场喷泉十几年不变，但人气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江西美术馆从卖场变打卡地，年轻人愿意为它停留。这说明南昌在“软性运营”上开始摸到了门道。把这种能力复制到更多老旧空间、工业遗存的改造上，“宜居”这张牌会打得更响。再比如城市营销里的饮食定位。南昌菜的特点是鲜辣，但放在全国市场，“辣”本身就是一个有门槛的标签。“华南F3”不吃辣，江浙沪接受度也有限。与其把自己框死为“辣都”，不如打“包容偏辣”的牌——降低预期门槛，先把人引进来再说。萍乡想做辣都的文章，可以各自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