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鱼冻子”和“凌豆干”
黎传绪
“鱼(nie)冻子”里的“冻”字和“凌(len)豆干”里的“凌”字,都属于“仌(冰)”字部(俗称“两点水”,其实是“两点冰”),是以“相提并论”了。
仌,即“冰”之本字。《说文解字》解释:“仌,象水凝之形。本作仌,旁省作冫。”
冻,以“仌”为形,以“东”为声。《说文解字注》:“於水曰冰。於他物曰凍。故月令曰。水始冰。地始凍。”由此可知,虽然“冻”字以“仌”为形,但不是冰,只是表示“寒冷”或“因为寒冷而凝结”的意思。例如:《楚辞・九歌》:“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所谓“冻雨”,“寒凉凝寒之雨也”。成语:“天寒地冻”,天气寒冷、土地冻结得很硬。
“冻”字在古时候表示“凝结”的例子很多,例如:
唐・李白《立冬》“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大意:毛笔上的墨汁凝结得写不成字了,我也没有心情懒得构想新诗了;把寒冷的炉子点火烧起来,再把美酒加加热,小酌几杯。)
唐・李贺《赠陈商》“柴门车辙冻,日下榆影瘦。”(大意:柴门前的泥巴路上,被车轮碾出的车辙冻得硬梆梆的;夕阳西下、余晖残照,榆树的叶子落光了,榆树的影子稀稀疏疏。)
因为天气寒冷,鱼汤凝结了,被“冻”住了,所以南昌人称之为“鱼冻子”。
说“鱼冻子”很直白,“顾”其“名”能够“思”其“义”。古代的文人不像南昌人那么直率,说得很文雅,把“鱼冻子”称作“水晶鲙(kuài)”。
南宋·高观国的《菩萨蛮・水晶脍》:“玉鳞熬出香凝软。并刀断处冰丝颤。红缕间堆盘。轻明相映寒。纤柔分劝处。腻滑难停箸。一洗醉魂清。真成醒酒冰。”
南宋·陈元靓在《事林广记》记载了“滴酥水晶鲙”的做法:“赤梢鲤鱼,鳞以多为妙。净洗,去涎水,浸一宿。用新水于锅内慢火熬,候浓,去鳞,放冷,即凝。细切,入五辛醋调和,味极珍。须冬月调和方可。”
这一段说得很明白:“慢火”“久熬”,鱼汤渐渐有些“浓稠”。在寒冷的“冬月”,鱼汤“凝结”,这就是“鱼冻子”啦,像“水晶”一样有些透明。
肉汤凝结了,被“冻”住了,所以南昌人称之为“肉冻子”,也像“水晶”一样有些透明。
因此,古人把有些透明的石头叫作“冻石”,例如《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印章石中最著名最昂贵的叫“鸡血冻”(即“鸡血石”)。民国时期的《印石辨》记载:“鸡血冻,昌化产,红如血,质如冻。”
“鱼冻子”、“肉冻子”不仅有些透明,而且还有些软、有些弹性。因为“鱼冻子”“肉冻子”含有“透明”和“软”的意思,所以南昌人造了两个词“冻明”(因“冻”而“透明”)和“冻软”(因“冻”而“软”)。不过,“鱼冻子”、“肉冻子”是名词,“冻明”和“冻软”是形容词。在古代汉语里,“同一个字,如果词性不同,那么读音也不同。”这是普遍的基本原则。是以,“鱼冻子”、“肉冻子”里的“冻”字、“冻明”和“冻软”里的“冻”字,它们的读音也是不同的。
南昌坊间有俚语:“鱼冻子、肉冻子,好吃(qia、入声)不止滴滴(dia、入声)子。有滴子冻明,有滴子冻软,落口就消烊(yang),色香味俱全。”
南昌人常常把“结冰”说成“冻凌(len)”。其实,“冻”不是结冰、“凌”才是结冰。
“夌”,《说文解字》:“夌,越也。力膺切。”中古之后,以“夌”为声符的字分化为两派:一派继续保留“líng”的读音,如:陵、凌、菱、绫;一派转入登韵“ləŋ”(普通话 leng),如:棱、堎、碐、崚、踜、睖、輘、䉄、䮚、倰、䬋、薐。
南昌人对于“凌”字的读音确实“别出心裁”、“独步天下”,根据词义分别有两个读音。例如:表示“侵犯”(欺凌)、表示“杂乱”(凌乱)、表示“高出”(凌霄)、表示“迫近”(凌晨)、表示“姓氏”(凌蒙初),一律读作“lin”。表示“结冰”(冰凌),读作“len”。
南昌人把池塘水面上“结了冰”、把屋檐下“结了冰溜”,都叫作“结了凌(len)”。说到“凌(len)”字,最有意思的是“凌(len)”豆干,“凌(len)”是动词,使动用法,即“使豆干结冰”。但是,“凌(len)豆干”是名词,是“凌(len)”了的“豆干”。
我们小时候最怕寒冬腊月、那滴水成冰的日子。“食不果腹”、“衣不保暖”,天天冷得“弯腰驼背乱抖脚(jio、入声),缩(so、入声)头跍(ku)颈(jiʌŋ)流鼻涕(di、入声)”。唯一的乐趣就是恳求母亲买些豆干来,搬个楼梯爬上去,把装满豆干的筲(sao)箕(ji)放在屋顶上。(那时候我们住的都是“板壁(bia、入声)屋”,只有矮矮的一层,屋顶上铺着黑色的土瓦,像鱼鳞一样。)到了第二天早晨,那些豆干上结了一层冰,豆干“凌(len)”成了淡黄色、硬邦邦的。
冰化掉了,豆干变成了蜂窝状,非常蓬松,用手捏一捏,很有弹性。如果能加上几片肉红烧,那真是天下第一的美味,用南昌话说:“舌头都要吃(qia、入声)下(ha)去(qie)”啦!
著名作家汪曾祺在散文《冬天》中写道:“冬天吃的菜,有乌青菜、冻豆腐。豆腐冻后,不知道为什么是蜂窝状。化开,切小块,与鲜肉、咸肉、牛肉、海米或咸菜同煮,无不佳。冻豆腐宜放辣椒、青蒜。”
著名文人梁实秋在随笔《雅舍谈吃》中写道:“冻豆腐是广受欢迎的,可下火锅,可做冻豆腐粉丝熬白菜。”
汪曾祺说“冻豆腐”,梁实秋也说“冻豆腐”,其实,我们南昌人说的“凌(len)豆干”更加准确。“鱼冻子”只是凝结但是没有成冰,“凌(len)豆干”却是结成了冰的。
黎传绪
男,1950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江西南昌人。江西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导,江西省省情教育专家,江西省教育厅国培计划语文学科专家组首席专家,江西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首席专家,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数十年来致力于古代汉语、中华传统文化和南昌地方文化的教学和研究,其学术成果在我省文化界及全国语言文字界颇具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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