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第一次到江西，去的是豫章故郡的南昌，那城里有一座奇迹般的滕王阁。
所谓滕王阁，其实就是“滕王的楼阁”，那是当年唐高祖之子、唐太宗之弟滕王李元婴下令建造的楼宇，建在赣江之畔。据说古时候楼阁坐落于江水之上，高阁耸立于波涛之间，仿佛凌云的仙居，现在楼阁边是连绵的市井。
历史学家说滕王阁历经千年屡毁屡建，每一次重修整座城市都为这座建筑出力。很难想象在千年之前豫章人就能造出那样恢弘的建筑，飞檐翘角的楼阁由无数木石构成，每根梁柱都要刨平磨光，有些还得雕刻上龙凤祥云。亲身走在滕王阁里，想象当年工匠一凿一锤地修造它，想到那些沧桑的手为此经历的痛苦，让人悚然而惊。人为什么要建筑这样的东西呢？第一代垒起基石的石匠甚至看不到竣工的那一日。
我在夕阳之下走进滕王阁，特别留在最高处看日落，那时候游客都已经散去，只剩下警卫和导游陪着我站在朱栏边。来江南的这几天阴雨霏霏，太阳一整天都藏在云后，那一刻却显露了真容，在浩荡的江风中，赤红色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仿佛海潮。
导游说很美对吧？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滕王阁从台基到顶层一共有四重檐，越往上走楼梯就越平缓？其实因为所谓滕王阁就是一座真实矗立的仕途隐喻，存在于现世中的青云路，它象征着人的攀登，也是一种现世的修行，你往上走，越走越容易，现在你站在滕王阁的最高处看日落，这象征着你得到了圆满。
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何那些沧桑的工匠会用他们疼痛的双手日复一日地雕刻那些梁柱，从建造之初开始到此刻建成，他们有的可能都看不到建成的那一日，固然那其中有滕王的命令，但在文风鼎盛于豫章的年代，这也是他们的修行和向往。他们用那样粗糙的手慢慢地把木料打磨雕刻，然后榫卯成飞阁流丹的楼宇，他们筑到最高处的时候蓦然回首，夕阳如海潮涌来。
我其实也是那样的一个工匠，用我有限的时光把木料磨光，一层层地筑我的楼阁，我的心和手都疼痛，但我还是要筑我的楼阁。
